一位39岁县城女装主播,在直播间骤然离世
发布时间:2026-04-09 12:13 浏览量: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39岁的王芳在直播时突发疾病离世。她的离去让人们认识到,看似轻盈、热闹的流量世界背后,是高强度的体力与情绪消耗,是难以中断的节奏与随时可能坠落的生计压力。
记者|陈银霞
实习记者|余雯彤
编辑|王珊
直播间的死亡
三月底的榆次,天气有些阴冷,寒风猎猎。榆次南部老城区的新天地步行街,三条巷道的小街,密密麻麻挤着近百家服饰店——得益于当地的纺织产业基础,榆次的服装零售业一直比较发达。但近几年,老街已经人流稀少,傍晚六点很多店铺就已关门,年轻人都被吸引到北部新城,那里新开了万达、奥莱等大型商城。街上一位店主告诉本刊,留在这里的店,多是因为房租低廉,能够维持经营的几乎都是十几年的老店,新店多生意不好。一家新店店主抱怨,早晨开门直到下午三点,店内都没进过一个客人。
新天地步行街,聚集大量个体服装店(作者供图)
“线上线下一起弄”,两条腿走路,这几乎是新店生存的必须选项。很多店内都摆放着手机支架、环形灯等直播设备,店主多为三四十岁的女性,她们发视频,卖9.9抵39.9的优惠券,直播打广告,为自己的门店引流。王芳的店在步行街靠里租金最便宜的巷道,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王炸+欧韩轻奢馆”的招牌,如今大门紧闭,底部落着一把红色大锁。门上的新春对联依旧鲜亮,写满了店主对生意的期许,“如意财源日日来,顺心生意年年旺”。透过玻璃门,依稀能看到一个挂满衣服的衣架。
王芳在榆次的门店(作者供图)
王芳网名“王炸”,是一家短视频平台一个有着十多万粉丝的女装带货主播。店里的衣服是2026年3月9日那场直播后剩下的。当天上午8点32分,王芳开启了新春后的首场直播。39岁的她身材瘦小,只有一米五出头,瓜子脸,嘴巴小巧,但说话干脆利落,透露着一股直爽豪迈的气势。
朋友李想在手机上看到了她的直播。他见王芳笑呵呵地坐在镜头前,展示着身上穿的蓝色条纹卫衣,精神饱满。李想心里嘟囔,元宵节刚过几天,怎么这么早开播。他没有继续看下去。等他再想进入直播间时,发现王芳已经下播,那时距离开播不到40分钟。他有些奇怪,平常她都会播3-4小时。后来他看到那天的直播回放,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时,王芳站在镜头前展示一件黑色新中式圆领外套,正当坐下时,她突然捂住额头,紧闭眼睛,抿着嘴喊疼,这个动作在镜头前停滞了六七秒。她尝试呼气缓解,发现还是难受,随即离开镜头,呼唤助理帮忙揉捏颈椎。但依旧不起效,她再次回到镜头前,让丈夫拨打120。
她的弟媳事后在直播时回应,姐姐全身瘫软,背后全是汗,送医院抢救了半小时,血样还没化验出来,人就已经离世。在李想印象里,王芳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少有。但七年前他们一起在广州直播时,王芳就有头疼的毛病。不过她没放在心上,觉得是缺乏休息,用脑过度,或者说话太多的缘故。
女主播
王芳去世的消息,很快从山西榆次市区传到了250公里外怀仁市郊的南小寨村。这是一个典型的西北农村,村庄开阔,荒凉,北风呼啸,空气中飘荡着羊粪的气味。村子以养羊为生,枯黄的田野上,盖着一排排蓝顶的羊舍,家家户户少的养五六百只,多的三四千只。村庄距离市区不到20分钟车程,年轻人通常住在市里,在村里养羊。
王芳的老家南小寨村(作者供图)
王芳家住在村庄的东南角,一排低矮的土砖房,窄小的水泥路,显得破败。邻居告诉本刊,王芳的父亲74岁,两年前搬去城里居住,母亲在她十余岁时生病去世,她和弟弟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父亲早年在地里种植玉米、粟米、高粱,农闲时骑着自行车去周边收一两只羊,宰掉后卖给肉贩谋生,后来还养过几年羊,在羊场当过会计。
两个孩子都没读多少书,早早外出打拼。在村民印象里,每年还能看到他们家儿子回来,但几乎没见过女儿王芳,村民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只听说她在外面卖衣服。很多村民都是在出事后,才知道她在做主播。更没人知道,在进入主播行业前,她还做过哪些工作。
南小寨村的土砖房和水泥路(作者供图)
姚均2016年认识王芳时,她已经是短视频平台的一名情感主播。姚均告诉本刊,王芳是太原最早一批本土网红,曾是一个网红团体的成员。姚均说,这个团体是一个松散的主播联盟,通过“大哥带小弟”的模式,实现零成本涨粉。团队的大哥手下有一批弟子,王芳是首批弟子中的老三,主打唱歌。通过首秀模式,每个团队成员都来她的直播间唱歌、跳舞、角色扮演,她积累了第一波粉丝,算是太原当时的“二线主播”。
团队解散后,王芳转行情感主播赛道。情感主播的关键是吸引榜上大哥,那时,通过展示纹身、请客吃饭、听指令做动作等行为,王芳吸引了几个生意人给她刷礼物,开牙医诊所的姚均正是其中之一。姚均说,王芳“每天不是在挣钱,就是在挣钱的路上”。他回忆,那时她还在太原开了一家KTV,白天睡觉,晚上开店,经营到夜里1点,她再回到出租屋,熬夜直播到早上五六点。直播的流量也能反哺酒吧的生意,她会邀请冲榜的人免费来她的KTV唱歌,但酒水需要付费,“一瓶普通的铁罐酒就要98元,一次就得消费好几千。”来KTV唱歌的都是三教九流的,常常要喊老板娘去招待、唱歌,赖账和打架也并不罕见。有次,王芳还被醉酒的顾客打了几个巴掌。
《一念天堂》剧照
拼命的背后还是生活的压力。王芳曾跟姚均讲,母亲早逝,长姐如母,她还要操心弟弟的婚事。她后来在太原买了房,有还贷压力。在姚均的印象里,那时她的身体就出现过警报,常常头疼,有时还会抽搐。2018-2019年,王芳账号所在的短视频平台兴起“狠PK”模式,在镜头前喝下10瓶啤酒、生吞鸡蛋、做2000个蹲起逐渐流行,身体无法支撑的王芳不得不转行,开始利用个人账号在广州做女装直播带货。
直播完全是家庭作坊式的,团队成员只有3人,王芳,她的弟弟和弟媳,李想偶尔会来她的直播间帮忙。选货、拍照、直播、打包、发货、售后,全部三人做。为了省钱,李想和王芳几人一起,在广州白云东坪村附近合租一套2000多块的三室两厅,直播间非常简陋,就是在卧室直播。拍照发直播预告,也是在沙发上拍。
那时生意不错,王芳的直播间内有200-300人在线观看,她介绍衣服的面料、搭配、价格,一件件试衣服。王芳也逐渐摸索出,大码女装和小香风的服饰更受欢迎,一般一件衣服少的能卖出五六件,多的达二三十件,打包的快递,常常铺满一整个客厅。
《青春创世纪》剧照
李想说,每天早晨六点半,王芳就会将还在睡的几人喊起来,一起挤1.5小时地铁去广州的批发市场,一个一个档口选货、讲价、打包,中午简单吃凉皮对付一下,傍晚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回来后要打版、拍照、熨烫,晚上8点开播,一直到12点。下播后还要确认订单、打包发货、处理售后,一直忙到1-2点才能睡。
回家
2020年8月,在广州做完最后一场直播后,王芳选择回家。李想推测她回来的原因,可能是不习惯广州的炎热,她的粉丝集中在太原周边,回到本地流量更好,还能节省开支。在太原,34岁的王芳紧锣密鼓地结婚、生子。这段时间她开始逐渐显示出焦虑的状态。在怀孕三四个月时,她询问“天天晚上到2点左右才睡,好几个早晨睡过头就不吃早饭了,这样会影响宝宝吗?”
她停了直播,但新的担忧又出来。长期无法直播,短视频平台的电商综合评分掉到V3及格线水平,随时可能因违规或数据下滑而被关闭卖货权限。“我不能闲着了”,“生完孩子不工作快抑郁”,生产后40天,她就开始拍视频售卖裤子。孩子4个月大时,她恢复直播,带孩子在山西和广州两地奔波。她毫不掩饰对金钱的追求,“钱是人的胆,人这一生,需要用钱捍卫尊严的时刻,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们什么都可以放弃,但一定不能放弃赚钱的能力,先得跪着把钱赚了,才能站着做选择。”
《法医秦明之读心者》剧照
但她又放不下孩子。她在视频里写过对孩子的感情:(我)从小没有妈妈,要爱孩子,爱我的女孩。妈妈的妈妈很早就离开了妈妈,你的妈妈一定陪你长大。妈妈不能保证替你抗下风雨,更不能保证教好你人情事故,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很哇塞的妈妈,你也会是个很哇塞的姑娘。她的视频内开始出现她带孩子看病、打疫苗、喂奶、收拾床铺、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悠的生活片段,有时熬到孩子睡觉,她还要熨烫直播的衣服。也常常看到她发视频“请假”,因为要“先弄好娃娃,开播比较晚”,“家里一天只有2人,时间紧凑没法直播。”
李想告诉本刊,结婚生子后,王芳一家曾前往广州创业,还在广州服装批发市场附近租了的房子。但这次创业不到半个月便夭折,一家人回到太原。她后来在视频中解释,“婆婆跟老公都不愿意我带着孩子去广州,我想了想带上孩子确实太受罪,去那边不如这边流量好,而且我也没那么多精力。”2023年初,她来到婆家所在的榆次开了一家服装店。
《我的前半生》剧照
为了“晚上能在家陪陪孩子”,王芳的直播时间,经历了反复的调整。她从晚上7-8点直播,先是调整到下午1点直播。但流量不好,尝试了不到半个月,她又恢复到晚上直播。在这期间,王芳发了自己正在针灸的视频,“风池穴突然剧烈疼痛,导致我没办法正常直播”,有时“半个脑袋都是木的”。在这次之后,她又多次调整直播的时间。
流量的减少是显著的,她曾多次向李想抱怨限流。李想说,原先她的直播间在看人数有200-300人左右,后面只有100人。她曾找人撰写剧本,打算跟丈夫拍段子提升人气,还曾邀请李想一起去广州合体直播,但效果都不好。王芳也曾多次发布视频,展露她对直播机制的不解。直播次数减少,店铺评分很快下跌,她发布视频请求大家给个五星好评。有次她被判定“线下导流,罚款1200,停播3天,限流7天。最狠是扣6分,从优质商家掉到平民百姓。”最后只能用丈夫的小号直播。
《绝世网红》剧照
直播是一场面对镜头的高压表演,对人的损耗是明显的。一位福建莆田的“宝妈型”女装带货主播张霞告诉本刊,大主播售卖的衣服种类少,以量取胜,团队可以提前写稿,小主播则以样式取胜。3-4小时的一场直播,要介绍100来件衣服,半个月内不重样,全部依靠临场发挥。直播时脑子要不停运转,讲解衣服,观看弹幕,注意流量,手里还得一直不停穿衣服脱衣服,“直播超过3小时,我就有些喘不过气。”
还有很多看不见的“隐形劳动”。张霞的一天是被各种零碎的事情占满的:中午起床后,她要准备直播衣服,交给助理熨烫,再处理退货件。傍晚孩子的爷爷把他们接回来后,她要照顾两个孩子吃饭,帮孩子做科学小实验,辅导作业。给孩子洗漱完,她把孩子交给父母带,自己开始整理直播间、化妆、换衣服,晚上8点开播,一直到12点甚至凌晨1点。直播结束,她要核对订单,处理疑难件,再吃个夜宵,大概凌晨3-4点才能睡着。
《绝世网红》剧照
女装带货市场逐渐饱和,她们也不敢停下。“肯定每天要播,不播粉丝都跑了。”但这些劳累至少是充实的,最让张霞焦虑的是直播间的“静谧时刻”。她说,当你站在镜头前不停试衣服,发现一单没有卖出,直播间的人进进出出,没有弹幕互动时,是她最恐慌的时刻。她会非常焦虑,怀疑自己的选品、讲解、定价,有时会尴尬地愣在原地,但又不得不强撑着继续播。
在女儿四岁时,王芳发文说,“时间好快,不知不觉,我们已经互相陪伴了四个365天了。在这四年里,妈妈尽可能多的陪伴你,在这四年里妈妈为了你放弃了很多事业上的前进,可这些和你的到来比起来,我会忘记重要的会被更重要的替代。”
王芳去世后一周,她的账号粉丝量翻了一番,涨到了24万。头七那天,她的丈夫、李想等人开了一场直播,试图聊聊王芳的过去,也希望趁机会清理存货。李想向我感叹,他做了七八年主播,从没见过直播间那么多人,屏幕滚动得那么快。
“这是一个什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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