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个41岁经商老板娘,漂亮会保养,却有个难为情的爱好
发布时间:2026-09-10 01:30 浏览量:2
腊月那场雪下得很急。
晚上九点多,旧货市场的铁皮棚被风吹得哐哐响,地上积着一层灰黑色的雪水。
我骑着三轮车拐进巷子时,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路灯底下,棉鞋边缘已经湿透,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掉了眼睛的布娃娃。
她抬起头,睫毛上全是雪。
我差点没认出她。
白天的阿凤,是南平码头步行街上最显眼的女装店老板娘。
她总穿得干净利落,头发盘在脑后,耳垂上戴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店里的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模特身上的裙子一季换一回,连衣架都是她特意去市里挑的浅木色。
可那天晚上,她身上套着一件旧运动服,裤脚蹭着泥点,鼻尖冻得通红。
我把三轮停在她旁边,皱着眉问她:“这么冷,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怀里的布娃娃举给我看。
“老周,你看。”
那娃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碎花布裙发黑,一条胳膊的线头散着,左边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个小洞。
我说:“这也值得你挨冻?”
阿凤低头拍了拍娃娃裙子上的雪,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有一个,跟它差不多。”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认识阿凤五年了,一直以为她日子过得不错。
店是自己的,丈夫在城郊办着一家零件加工厂,家里有车有房,她又会打扮,走在街上总有人喊她一声“凤姐”。
谁能想到,她最舍不得的东西,竟是别人丢在废品堆里的一只破布娃娃。
我和阿凤认识,是在她开店的第二年。
那时我还在快递站跑件,骑一辆电瓶车,后座绑着两个褪色的快递筐。
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九点才能收工。
那年我刚离婚,儿子跟着前妻去了外地,我一个人住在老城区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出租房里。
房东留下的旧木桌腿是歪的,我用硬纸板垫着。
电磁炉烧水时总有股糊味,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
那阵子最怕接电话,怕是前妻催抚养费,也怕是老家母亲说身体不舒服。
我给阿凤送第一单货时,她正在店里整理秋装。
她从一堆牛皮纸箱里抬起头,笑着问:“师傅,重不重?我给你搭把手。”
那声音软软的,但人很利索。
她一边接货,一边把签收单夹在收银台的本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冰酸梅汤递给我。
“天热,喝一口。”
我当时没好意思接。
她就把瓶子放在桌上,说:“不是给你客气的,你跑一天,嗓子都冒烟了。”
后来我每次去她店里取件,她都要塞点东西给我。
天冷时是一杯热茶,天热时是一根冰棍,有一回我忙得没吃饭,她把半个三明治塞进我手里。
“别硬扛,饿出胃病来,赚的钱都得交给医院。”
我嘴上说不用,手却没舍得还回去。
人到中年,最怕别人对你好。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实际上谁递来一杯热水,心里都能酸半天。
后来快递站换了老板,运费一压再压,我实在干不下去,就拿离婚时分到的一点钱,在老街口支了个修鞋配钥匙的小摊。
那小摊是蓝色帆布棚,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风能从脚脖子往里钻。
摊子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油烟整天飘过来,落在我的工具箱上。
阿凤的店离我不到两百米。
她常拿皮包、皮鞋来找我修,有时是包带断了,有时是鞋跟松了。
她不爱讨价还价,我收十块,她常给二十,说剩下的是茶钱。
我不肯要,她就笑:“你别跟我算这么清,咱俩谁跟谁。”
可我知道,我们其实没那么熟。
她有她的店,她的丈夫,她那套摆在新城区的房子。
我有我的摊子,我离过一次婚,银行卡里存不下几个钱。
我对她那点心思,连自己都不敢多看。
阿凤长得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年轻姑娘的张扬,而是收拾得妥帖,眉眼里有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和。
她站在店门口送客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米色针织衫上,像旧电影里的画面。
可她身上又有股说不出的疲惫。
有时我去店里,她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核账,手机亮了好几次,她都没接。
等屏幕暗下去,她才拿起水杯喝一口,手指在杯沿上停很久。
我问过一次:“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她说:“推销的。”
可她说完,眼睛却没看我。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电话大多是她丈夫马志强打来的。
马志强比阿凤大三岁,个子高,肩膀宽,嗓门也大。
他在城郊租了个小厂房,做五金零件加工。
生意最好的那几年,他开着黑色越野车来接阿凤,车停在店门口,街坊看着都说他们两口子有本事。
可马志强每次下车,脸都是绷着的。
他进店不看衣服,也不跟阿凤的客人打招呼,先问的总是:“今天卖了多少?”
有一次我正给阿凤修一个皮包扣,马志强站在门口说:“你别老把钱压在这些破衣服上,月底厂里还要结材料款。”
阿凤正在给客人找尺码,头也没抬。
“店里的钱是店里的钱,厂里的账你自己算。”
马志强冷笑一声。
“你现在翅膀硬了?”
那客人拿着衣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阿凤脸色发白,还是把客人送到了门口。
等人走了,她把卷尺放回抽屉,轻声说:“你别在店里这样说话。”
马志强盯着她看了几秒,抓起车钥匙就走了。
玻璃门“砰”地一声合上,连门口挂着的风铃都晃了半天。
阿凤没哭。
她只是把收银台上的零钱一张张理平,理到最后,忽然问我:“老周,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有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说:“当然得有。”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苦。
“可有的人,连这个也不让你留。”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阿凤的日子并没有外人看着那么顺。
发现她去旧货市场,是一个秋天的夜里。
那天我收摊晚,给一家饭馆修完后门的锁,已经快十点。
我图近,骑着三轮从旧货市场后面那条巷子穿过去。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灯下堆着旧报纸、破椅子、搪瓷缸、缺腿的小木柜,还有几袋没来得及分类的废品。
阿凤就蹲在那堆东西前。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旧信纸。
她看得很认真,连有人靠近都没发现。
我原本想喊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住了。
白天那个站在女装店玻璃窗前的老板娘,晚上蹲在旧货堆里翻找东西,这反差太大了。
我怕她觉得难堪。
她翻了很久,最后挑出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杯、一把铜锁和一本破旧的小人书,装进脚边的布袋里。
她离开时走得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第二天,她拿着一双短靴来我摊上换拉链。
我忍了半天,还是问:“昨晚在旧货市场那边的人,是你吧?”
阿凤的手一下停住了。
她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半天没吭声。
我赶紧说:“你放心,我没跟人说。”
她抬起脸,眼圈竟有些红。
“老周,这事……挺丢人的吧?”
“有什么丢人的?”
“我一个开服装店的,成天往收废品的地方钻,街坊知道了,会笑我装得像个有钱人,骨子里还是捡破烂的。”
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拧着皮包上的金属扣。
我心里忽然有点堵。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日子苦,是连自己喜欢什么,都要先问一句,会不会被人笑话。
我说:“旧东西又没碍着谁。你喜欢,就去。”
阿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小时候家里穷,爸爸在轧钢厂上班,妈妈给人做零工。搬一次家,就得扔一次东西,没地方放,也舍不得带。后来我爸的厂子效益不好,我们住的那片平房也卖了。”
她抬头看向步行街尽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不再瞒我。
她淘到什么东西,偶尔会拿来给我看。
一只老式铜锁,锁面已经发暗,她说是从一户拆迁老房里找出来的,钥匙还在。
几本小人书,纸页脆得像干树叶,她说小时候在邻居家看过,隔着窗户站半天,人家才肯借她翻两页。
还有一沓旧信。
那些信被她用油纸包着,外面扎了棉线。她每次拆开都很小心,生怕把纸碰碎。
我问:“看别人的信,你不觉得不合适?”
她笑笑:“我不看名字,只看里面写了什么。有人问家里收成,有人说孩子发烧,还有人写,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双皮鞋。”
她顿了顿。
“写信的人也许早不在了,可他当时想说的话,还留在纸上。”
她把信重新折好,动作慢得像在给谁盖被子。
我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但我突然觉得,她不是在淘旧货。
她是在替那些被丢下的日子,留一点位置。
阿凤的店里后来多了一个玻璃柜。
柜子不大,放在试衣镜旁边。
里面摆着她淘来的旧东西,每件下面都有一张小标签:旧铜锁,来源于北桥巷老宅;搪瓷杯,约二十年前旧物;儿童连环画,缺页两张。
有客人问起,她就笑着介绍。
大多数人觉得新鲜,也有人背过身去小声议论。
“卖衣服的弄这些破烂,怪里怪气的。”
“她老公有钱,她还这么抠门。”
“听说她经常去废品站,真的假的?”
阿凤听见了,也不解释。
她只是下班后把玻璃柜擦一遍,擦完锁门。
有一天,马志强来了。
那天正赶上周末,店里有好几个客人。
阿凤刚从一辆收旧家具的三轮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旧木匣。
那木匣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还沾着灰。
马志强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看见阿凤,脸色当场沉了。
“你又去那种地方?”
阿凤把木匣往身后藏了藏。
“我去看看东西。”
“看什么?看别人扔的垃圾?”
店里几个客人都朝外看。
阿凤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马志强却像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
“你一天到晚打扮得人模人样,背地里钻废品堆,丢不丢人?我厂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说我老婆是捡破烂的。”
阿凤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们笑的是你,还是你自己觉得丢脸?”
马志强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她胳膊。
“你还顶嘴?”
我那天正好在对面给人补鞋底,听见动静,拎着工具就过去了。
街坊已经围了几个人。
阿凤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木匣掉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几张旧照片散出来。
其中一张照片,正好飘到我脚边。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阿凤,扎着两条短辫子,站在一棵槐树下,身边有个穿工装的男人,应该是她父亲。
照片边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只剩下“家门口”三个字。
我弯腰捡起来。
阿凤看见照片,眼睛一下红了。
马志强还在说:“你有完没完?跟我回去!”
我忍不住开口:“马老板,有话好好说,街上这么多人呢。”
他回头瞪我:“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轮得着你插嘴?”
我没再说什么。
我确实没资格插嘴。
可我看到阿凤低头去捡照片,手指抖得厉害,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马志强把她带走后,阿凤的店关了八天。
第九天,她才重新开门。
人瘦了不少,眼下多了两块遮不住的青影。
她还是照常给客人找衣服,照常笑,可那笑挂在脸上,像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
我给她送修好的木匣时,她给我泡了杯茶。
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杯底有一圈陈年的茶垢。
我问:“他是不是又说你了?”
阿凤看着热气往上冒,没否认。
“他说我这个毛病改不了,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什么叫不留情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医院检查单。
纸边被她折得发白。
“我结婚十几年,一直没孩子。他以前说没关系,说两个人过也挺好。可厂子生意好了以后,他开始着急了。他妈也急,亲戚见面总问。”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现在他把所有事都算在我头上。说我不顾家,说我把钱乱花在旧东西上,说我天生就是穷命,骨头里带着寒酸气。”
我看着那张检查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凤把纸重新收回抽屉。
“老周,你别可怜我。我最烦别人可怜。”
她说完,站起来去给客人拿衣服。
我坐在那张旧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谁都硬。
很多人以为女人的倔强,是大吵大闹,是摔门离开。
可阿凤的倔强,是明明被话刺得发疼,还要把腰背挺直,把店里的灯一盏盏打开。
春节前,城东那片老居民区贴出了拆迁公告。
阿凤拿着手机来找我时,我正给人换鞋跟。
她站在摊子前,围巾没系好,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散开。
“老周,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陪我去趟城东。”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小时候住那儿。听说这两天就开始清人了,我想再去看看。”
晚上九点,我们骑着三轮车过去。
城东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搬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踩好几脚才亮一下。
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门框上还残留着过年贴春联的胶痕。
阿凤走得很慢。
她认出一扇斑驳的蓝色木门,伸手摸了摸。
“以前我家住这儿,最里面那间。夏天屋顶漏雨,我妈拿脸盆接水。爸下夜班回来,总说等发了奖金就把屋顶补好。”
她走到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在这儿养过一只猫。那猫总往隔壁王婶家跑,我还以为它不要我了,哭了三天。”
我问:“后来呢?”
“后来它生了四只小猫,都藏在煤球棚后面。”
她说着,眼睛弯了弯。
那一瞬间,她不像四十多岁的女装店老板娘,倒像个刚放学的小姑娘。
我们在一栋快要清空的平房前停下。
门没锁,里面只剩一张断腿木床和一个破碗柜。阿凤站在门口很久,不肯进去。
我问她:“不进去看看?”
她摇头。
“怕进去以后,发现跟我记得的不一样。”
有些旧地方,不是不能回。
是怕你回去以后才明白,原来你一直想找的,不是那间屋子,而是当年屋子里等你吃饭的人。
那天回来的路上,阿凤坐在三轮后斗里,一路没说话。
经过河堤时,她突然让我停车。
风吹得河面发黑,远处有几家店还亮着灯。
她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他要和我离婚。”
我没反应过来。
“马志强?”
她点头。
“他说他等不起了。他妈找了人,说他以后还要有个儿子,不能守着我过一辈子。”
她手里那张纸,是一份还没签字的离婚协议。
上面写着,女装店归她,房子和厂子归马志强,双方各自生活,互不纠缠。
看着像很公平。
可我知道,那家女装店这些年一直是阿凤自己撑起来的。
马志强的厂子前两年扩建缺钱,也从她店里拿过不少现金。
她没留借条,因为那时她觉得是夫妻,没必要算这么清。
阿凤盯着协议,忽然说:“他说店给我,是他大方。可这店本来就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说:“那就别签。”
她摇头。
“不签又能怎么样?天天这么耗着?他现在回家就摔脸子,话不说几句就绕到孩子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阳台抽烟,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日子已经散了。”
我想说,离就离。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
离婚不是把两个人从通讯录里删掉那么简单。
对阿凤来说,里面还有十几年的日子,有她忍过的委屈,有她曾经以为能过下去的盼头。
她把协议折起来,放回包里。
“我想去市里。”
“去市里干什么?”
“开一家旧物店。”
我看着她。
她说:“不是摆地摊,也不是收破烂。我想把那些旧东西收拾好,讲清楚来历。有人喜欢就买走,不喜欢也没关系。至少它们不会再被随便扔在角落里。”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望着河对岸的灯,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不想再把自己也过成一件被人嫌弃的旧东西。”
那之后,阿凤开始忙起来。
白天她照常开女装店,晚上就去整理玻璃柜里的旧物。
她从二手市场淘回来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有几个圆形水印,像是谁长年在那儿放茶杯留下的。
她坐在书桌前给每件东西写标签。
“老式药箱,原主人是乡镇诊所大夫。”
“铁皮饼干盒,里面曾装着一摞没寄出的明信片。”
“旧木梳,齿断三根,来自城东老宅。”
她不再瞒着别人自己喜欢旧货。
有人问,她就坦坦荡荡地说:“我喜欢它们有来处。”
马志强知道后,来店里闹过两次。
第一次,他说她故意折腾,是想逼他低头。
第二次,他拿着账本,说厂子资金紧张,让她把店转出去,把钱拿来周转。
阿凤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平静。
“厂子的钱,为什么要我拿店填?”
“夫妻之间还分这么清?”
“你要离婚的时候,不是分得挺清吗?”
马志强脸一下阴了。
“阿凤,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女人,离了婚能干什么?开个旧货铺,别人背后怎么笑你,你不知道?”
阿凤打开玻璃柜,拿出那只碎花布娃娃。
娃娃经过清洗,重新缝好了眼睛。衣服还是旧的,但干净了。
她把娃娃放在收银台上,抬头看着马志强。
“别人笑不笑我,我管不了。可我不想再为了不被人笑,把自己活得一点样子都没有。”
马志强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摔门而去。
那天晚上,阿凤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去仓库搬东西。
她店后面租了个小仓库,里面除了衣服,还堆着十几个纸箱。
我们搬到最后,发现角落里有个没封口的牛皮纸箱。
箱子里是她这些年淘来的旧信、旧照片、票据,还有几本发黄的账册。
其中一本账册上,夹着一张收据。
阿凤拿起来看了很久,脸色渐渐变了。
收据是六年前的,收款人是马志强厂里的一个供货商,金额五万八。
备注上写着:代阿凤服装店借款。
阿凤皱起眉:“我没借过这笔钱。”
我问:“会不会是他用你店的名义周转?”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翻账册。
后面还有两张类似的单子,金额不大,但签名都像是她的。
可她一眼就看出来,笔迹不对。
“这不是我签的。”
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角。
我心里一沉。
原来马志强这些年不只是从她店里拿钱。
他很可能还借她的名义给厂子周转,只是阿凤一直不知道。
第二天,阿凤没有直接去找马志强,而是约了一个懂财务的老同学吃饭。
她同学叫林姐,以前在镇上的信用社干过,后来退休了。
林姐戴着老花镜,一张张看那些单据,又问了阿凤许多细节。
最后她说:“这些单子得去核对。你先别吵,先把店里的流水、转账、进货单都留好。离婚可以谈,账也必须算清楚。”
阿凤坐在小饭馆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
她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他脾气不好,熬一熬就过去了。没想到有些人不是脾气不好,是他从来没把你当成和他平等的人。”
林姐叹了口气。
“夫妻可以一起吃苦,但不能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备用的口袋。”
这句话,阿凤后来记了很久。
几天后,马志强约她去厂里谈。
厂房里机器声很大,空气里有股机油味。几个工人看见阿凤,都有些不自在地避开。
马志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两杯凉透的茶。
他说:“离婚协议你签不签?”
阿凤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签之前,先把这些说清楚。”
马志强皱眉:“什么东西?”
“以我店名义借的款,还有从店里转走的钱。”
马志强脸色变了变。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我自己的账。”
他把文件袋推开,语气沉下来。
“厂子那几年困难,我周转一下怎么了?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可以替我签字的人。”
“谁替你签字了?你别听外人挑拨。”
阿凤把那几张收据摊开。
“签名是不是我写的,你自己看。”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马志强拿起其中一张纸,手指僵了一下。
阿凤看着他,声音还是很平。
“你想离婚可以。你觉得我没孩子,觉得我淘旧货丢你的人,也可以。但店里的钱、我名下的债,必须一笔笔算清楚。该我承担的,我不躲。不该我背的,我也不会认。”
马志强盯着她。
“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难看?”
阿凤笑了笑。
“难看的是你做事的时候,不是我把账拿出来的时候。”
那天谈得并不顺利。
马志强摔了文件袋,说她心狠,说她宁愿听外人,也不肯信自己。
阿凤没有再争辩,转身离开了厂房。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机器轰鸣。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马志强刚创业那会儿,厂房也是这么冷。
他们吃着盒饭,坐在门口看工人下班。
他说,等挣到钱,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时阿凤信了。
她以为所谓好日子,是一起把灯点亮。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挣到钱后,先想的不是怎么把日子过好,而是怎么让别人都按他的规矩活。
离婚手续办得比阿凤想象中快。
马志强最终承认了部分借款,经过协商和律师核对,欠款由他和厂子承担。
阿凤保住了店,也没再替他填厂里的窟窿。
签字那天,街道调解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桌上的离婚协议吹得哗啦响。
马志强签完字,忽然问她:“你真打算去市里卖那些旧东西?”
阿凤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收进包里。
“嗯。”
“你会后悔的。”
她站起来,拉好羽绒服拉链。
“以前我也怕后悔,所以什么都忍。后来发现,忍久了不是不后悔,是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快忘了。”
马志强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边那杯水已经凉得没有一点热气。
阿凤转店那天,我去帮她搬东西。
女装店开了七年,东西比我想象得多。
衣架、模特、库存、试衣帘、收银台后面的旧椅子,还有一摞顾客留下的尺寸登记本。
她把衣服打包得很利索。
那些旧物却是一件一件裹。
铜锁用软布包两层,旧信放进防潮袋,小人书按大小平码,碎花布娃娃单独装进一个纸盒。
我问她:“这些都带走?”
“都带走。”
“市里那边店找好了?”
“找好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楼下卖旧物,楼上能住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久违的亮。
车装到一半,一个穿花棉袄的大姐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问:“凤姐,你这玻璃柜不卖吗?”
阿凤回头看了一眼。
“卖,但里面的东西不卖。”
那大姐笑:“你还真把这些当宝贝啊?”
阿凤也笑。
“对我来说,是宝贝。”
我把最后一箱书搬上车,累得直喘气。
她递给我一瓶水,说:“老周,等我那边开业了,你一定来。”
我说:“俺也去给你配把锁,省得你那堆宝贝被人惦记。”
她笑得很大声。
那天阳光很好,步行街的风铃一直在响。
阿凤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店。
她在这里熬过夜,流过泪,也在这里卖出过第一件衣服,给客人量过无数次腰围和肩宽。
她曾经把日子守在这间不大的门面里,以为只要店还开着,婚姻就总有修补的余地。
可有些裂缝,不是缝一缝就能好。
就像我修过那么多鞋,知道皮面开胶还能粘,鞋底磨坏还能换。
可鞋楦子要是彻底变形了,你硬塞进去,只会把脚磨得更疼。
阿凤去了市里以后,我们联系没有断。
她偶尔给我寄明信片。
卡片上都是旧东西的照片:老式收音机、铁皮饼干盒、旧算盘、褪色的电影票根。
背面是她写的小字,字不算漂亮,但很认真。
有一次,她寄来那只碎花布娃娃的照片。
娃娃坐在玻璃柜里,旁边摆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卡片背面写着:它现在有自己的位置了。
我把那张明信片夹在工具箱最底下。
后来听她说,她的旧物店慢慢有了客人。
有人买走一本旧相册,说想送给父亲。
有人买走一只掉漆的饼干盒,说小时候奶奶就用这个装针线。
还有人只是进来坐坐,翻翻旧书,喝一杯她泡的茶。
阿凤不再急着卖东西。
她说,很多人进店后,摸着那些旧物,会讲起自己年轻时的事。
讲到最后,常常忘了本来是来买什么的。
我说:“那你这店不像卖东西,倒像听故事。”
她在电话那头笑。
“老周,人年纪大了,总得有个地方放一放过去。”
入夏后的一天,我收到她寄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没有明信片,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复印件。
照片上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站着年轻的阿凤和她父亲。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父亲写的:阿凤十岁,等爸下班。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便签。
“老周,我在城东旧屋拆下来的木板夹层里,找到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是我妈写给我爸的,里面提到一个人,我一直以为早就和我们家没关系了。”
我正想给她回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条消息。
“那个人下周要来店里找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工具箱里那张布娃娃明信片,不知什么时候从夹层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