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广运潭：唐长安城的大码头，大西安的新地标

寻找广运潭

我又一次坐在广运潭边，看着开阔的水面，水面上的细波，还有波上嬉戏翻飞的水鸟。

关中缺水，难得有这片让人心旷神怡的水域。我经常往外跑，跑到山南，在汉江边看绿水青山；跑到江畔，看长江滚滚东流；跑到海边，踩着沙滩，听无尽的涛声，看无际的海面。不能出门，或者不想奔波时，常到这里看“西安的海”。有人会说，这片水是拦起的。那又如何，反正我就偏爱西安城的这汪大水。

看久了，思绪收不住时，会抬高视线，盯着长安塔，回想2011年的盛况。那时的空气中，有一种奋进的律动。曾经荒芜的河滩，几乎在一夜之间，焕然一新，世界园艺博览会在此落地，引来那么多国家和地区的参展，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游人。我曾挤在人群中，感受时代的脉动；经常来看一园清幽，享受大水大绿之美。感觉从那以后，大西安更加开阔，更有国际范。

人类的生存离不开水，城市发展尤其如此。在还不能驾驭大江大河的年代，早期的城市只能依偎在支流前。古长安雄踞黄河怀抱，却靠名不见经传的“八水五渠”，支撑了千百年来的辉煌。大汉定都长安，在渭河咸阳段筑坝，开凿漕渠，引出一水，直接通到城下。隋朝修建大兴城时，分别从浐河（含大峪河）、洨河，引出四条人工渠，即龙首渠、黄渠、永安渠和清明渠，保障城内的供水与排涝。进入唐朝，公元742年，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奉命疏浚漕渠，向东一直修到潼关附近的永丰仓，再汇入渭河。顺着这条河，江南和中原的货物，可乘船逆流而上，直达都城。他特意在城东修建了广运潭，成为八方货物汇聚的大码头。

码头建成后，专门在这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水运物资博览会。那一日，水上薄雾弥漫，烟波浩渺。韦坚把玄宗皇帝请到东城，站在望春楼前，看着一艘接一艘的大船，缓缓驶来。这些大船载着各地珍宝，悬挂醒目大旗，犹如九州来朝。等货船行到跟前，众人欣喜看到，船头站着各地佳丽和民间艺人，穿红戴绿，载歌载舞，尽展四方风情。几百艘大船，连绵不绝，交相辉映，竟日而罢。

那是多么波澜壮阔的图景，也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时刻。我站起身，溯河而望，浩浩汤汤；顺流远眺，波光粼粼。心中忽然一动，当时也是这样吗？是的话，这水是自然聚积的，还是人工蓄积的?

我打开手机，想从历史资料中寻得一点线索。《旧唐书·韦坚传》里记载，韦坚“于长安城东九里长乐坡下、浐水之上架苑墙，东面有望春楼，楼下穿广运潭以通舟楫。”我下意识转身，看着浐灞半岛上密集的高楼。浐灞两水冲积的这个半岛，当年也许没有这么长。但是，史书明确记载，广运潭在浐河上，舟船须向东穿过灞河，方能进入漕渠。当初的码头，绝不会是眼前的这片水面。

那它应该在哪？取车，向西穿过半岛，来到浐河东岸，看着河西的高坡。当时的长安城大平小不平，有九道坡原，大明宫就建在龙首原上。宫城以北，直到浐灞河畔，曾是皇家禁苑。在没有高楼的年代，这里可以北瞻渭水，东望骊山，南眺太乙，是登高望远的绝佳处。我猜想，当时的望春宫，大概就在这个高坡上。

史书记载，唐朝的望春宫分为南、北两宫，北望春宫在浐水西岸，东临广运潭。宫内建有升阳殿、望春楼、望春亭等，多位皇帝来此游赏，并在此举行迎春祭礼。崔日用曾在《奉和圣制春日幸望春宫应制》中写道：“东郊风物正熏馨，素浐凫鹥戏绿汀。凤阁斜通平乐观，龙旂直逼望春亭。”

这般想象时，感觉对面的高坡上，仍有皇帝扶栏观展的身影。只是，有专家考证，广运潭原址在坡坎以西两三里处，今天的广运潭大道附近。也许有某种根据，却让人有些费解。当初那个可以停泊百艘大船的河湾，只能被水流越冲越大，怎么会埋在黄土层下？

下车，绕桃花潭，从北边过桥，走来到半坡上的某小区门口，俯看这个开阔的河湾，越看越觉得，这里更像我心目中的广运潭。只是，眼前的河水，细若游丝，很难让人想到舟船相接的辉煌。

浐河发源于终南山，由汤峪河与库峪河汇流而成，长约70公里。历史上，河水清洌透亮，曾有“素浐”之美誉。隋唐时期，是皇宫和曲江池的重要水源。后因降水减少，河道收窄。一段时间，浐河下游沦为污水排放地，杂草丛生，臭气熏天。进入新世纪，河道经过分段治理，清理垃圾，拦坝蓄水，栽种花草，逐渐变成秀丽的城中河。世园会开幕的先一年，桃花潭公园率先建成，面积约1500亩。

我之前多次打卡桃花潭，却没有把它与广运潭联系到一起。生出这个念头后，我再次打开电子地图，测定了一下从这里到大明宫北门的距离，果真八九里。再看浐水自南而来，在此扩展成一个“大葫芦”状的水面，恰似天然的大舞台。

我兴奋地冲下坡，快步走进河滩公园。几百亩荷园，夏日里接天莲叶，花开烂漫。此刻，两边的坡坎上，连片的桃花正在灼灼怒放，酷似当年林立的仪仗。风从坡上掠过，似有乐声飘下，隐约的“得宝歌”里，传来千年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