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男扮女装做官第三年,我爱上了长公主,老爹递信让我别做狗
发布时间:2026-08-26 22:23 浏览量:1
扮男人混官场的第三个年头,我把一颗心丢在了长公主身上。
远在西北啃沙子的爹听闻此事,一封信跑废八匹快马,连夜送到我手上。
展开一看,统共七个大字:不要做公主的狗。
我收好信,细品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公主不要做狗。
次日上朝撞见公主,我心里只剩一句:做公主不要的狗。
公主斜我一眼:“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狗?”
1
宣德殿上,满朝官员正为派谁南下赈灾争得面红耳赤。
这差事苦得很,办成了没功,办砸了有罪,狗见了都摇头。
一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大人,此刻个个巧舌如簧,变着法儿把死对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拢着袖子站在一边,乐滋滋等着看哪个倒霉蛋接锅。
冷不丁有人开口,压过了满殿嗡嗡声。
“依微臣愚见,韩御史堪当此任。”
整个御史台,姓韩的独我一份。
坏了,有刁民想害我!
我瞪圆了眼循声找过去——是条狗。
眯眼再瞧——是条衣冠楚楚的狗。
定睛一看——季子朝。
这小子平日总笑我肩不能扛、白面书生一个,真到扛事的时候,第一个把我往前推。
珠帘后,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韩卿以为如何?”
声音又轻又软,殿下今日也好看得紧。
她一开口,我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问我怎么看?
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好。
狗都不碰的差事,我接了!
我整了整衣冠,拱手出列:“回殿下,季少傅学富五车,若能与臣同往,再好不过。”
季子朝猛地回头,半张俊脸当场绿了。
我冲他露出八颗牙。
来呀,谁怕谁。
季子朝硬着头皮出列,话从牙缝里往外蹦:“陛下,臣一介文官,去了只怕添乱。”
珠帘后又是一声笑。
“季少傅昨儿还在御前抹眼泪,说恨不能替百姓分忧,怎么隔了一夜就改了主意?”
我在心里笑出了鹅叫。
季子朝这张嘴,昨天贤臣装得多风光,今天脸就肿得多高。
“那就这么定了。”公主一锤定音,“韩御史主理,季少傅协理,三日后动身。”
顿了顿,帘后的嗓音软了几分:“济州二十万条人命,就托付给二位爱卿了。”
我躬身领旨,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济州蚊子毒不毒,驿站的铺盖软不软。
身旁季子朝也弯着腰,脸色黑得能研墨。
2
散朝钟声一响,我撒腿就跑。
后领子被人一把薅住。
季子朝笑眯眯凑过来:“韩御史,急什么?”
我干巴巴地笑:“季少傅唤我何事?”
“也没什么事。”他一只手搭上我肩膀,五指一收,“就是想好好夸夸韩御史,慧眼如炬,心系苍生。”
那只手活像铁钳,直往我肩胛里钻。
疼得我眼前冒金星,面上还得端着同僚的体面:“季兄过奖。季兄这份爱民之心自己舍不得使,转手外包给我,才真叫感天动地。”
“客气。”他手上又添三分劲,“韩兄平日里太清心寡欲,凡事高高挂起。为兄这是替你谋个露脸的机会。”
我脸上笑嘻嘻,心里把他家祖宗十八代挨个请安了一遍。
笑我尸位素餐?
我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给公主递请安折子,满朝上下谁比我勤勉?
“多谢季兄提点。”
我摆出豪爽架势,抡圆了拳头往他胸口招呼。
咚,咚,两声闷响。
使了十成十的力气。
季子朝闷哼一声,脸上的笑裂了缝:“韩兄客气。”
“应当的。”我又补了一拳,“应当的。”
片刻之后,宣德殿前的白玉阶上,两位朝廷命官背道而驰。
一个揉着肩。
一个捂着胸。
背影都挺得笔直,谁也不肯先弯下腰。
走出十几步,我一头扎进廊柱后头,龇牙咧嘴地揉肩膀。
好你个季子朝,练家子。
3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赶到了城门口。
赈灾的队伍早集合好了,粮车药材排出半条街。
我打着哈欠挨个点名,点到队首,哈欠生生卡在喉咙里。
队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前后十六骑玄甲护卫,车辕上悬一盏羊角宫灯。
我一个箭步蹿过去,腰弯成煮熟的虾:“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车帘掀起一线,公主今日束着高冠,一身常服。
眉眼清清亮亮,好看得晃眼。
“济州大疫,本宫坐不住。”
“这种粗活,交给我们这帮糙人就行了呀!”我痛心疾首,“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
“韩汝明。”
公主截住我的话头,声音不重:“济州百姓在遭罪,本宫怎能在京里安坐?”
晨风掀起她的衣袖,天光落在她眉眼上。
我立在车辕边,仰着头看她。
鼻子一酸,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什么叫爱民如子?这就是!
人长得美,心还善。
满朝文武捆一块儿,抵不上殿下一根小指头!
马车里的公主忽然别过脸,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她轻咳一声:“韩御史,把眼泪擦擦。”
“哎!”我抹了把脸,美滋滋地想,殿下这是心疼我呢。
“韩御史这张嘴,奉承话张口就来。”季子朝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抱着胳膊冷笑,“莫不是头天晚上就打好腹稿了?”
“我这叫情之所至,脱口而出。”我斜他一眼,“你会这么想,莫不是平时损人之前,都得蒙着被子预演一宿?”
“也是,季兄二十七八了还没成家,被窝里空落落,够你慢慢想的。”
季子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时辰不早了。”公主放下车帘,帘子后头的声音憋着笑,“启程。”
我一挥手:“我早就备齐了!”
府里小厮吭哧吭哧抬上来四口大箱子。
季子朝盯着那四口箱子:“韩汝明,你这是去赈灾,还是去游山玩水?”
“有备无患嘛。”
他掀开第一口箱子,拎出我珍藏的话本子。
“赈灾路上,哪来的闲心看这个。”
扬手就扔。
我眼睁睁看着《俏探花夜会美娇娘》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通栽进臭水沟。
心口在滴血。
“路上解闷用的……”我弱弱地辩解。
“不行。”
第二口箱子,八套换洗衣裳。
他挑了套最素的留下,其余全抖落出来。
“万一那套洗了干不了呢?”
“凉拌。”
第三口箱子打开,桂花糖、松子糖、蜜饯梅子、肉脯果干,码得满满当当。
季子朝瞅了瞅,转身招呼过路的百姓:“各位父老乡亲,韩御史体恤大家,这些吃食分与诸位,都别客气!”
百姓呼啦一下围上来,欢呼声震天:“谢韩大人!”
我站在人堆中间,脸上挂着慷慨的笑,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
季子朝,你给爷等着。
人群挤挤挨挨,不知谁撞了我一下。
我顺势往旁边一歪。
那个方向,站着刚下马车的公主。
我~要~摔~了~
心里放声大哭:好难过,得殿下抱抱才起得来……
后领猛地一紧。
我整个人被拎着后衣领,稳稳钉在离公主半尺远的地方。
公主比我高半个头,垂着眼看我:“韩爱卿,这是要做什么?”
她叫我爱卿。
听见没有!这就是爱情!
我低着头嗫嚅:“没、没什么,脚下滑了一下,多谢殿下。”
离得近了,公主身上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我晕晕乎乎地想:
殿下莫要怜惜我这朵娇花,撕碎我的衣裳吧……
“咳!”
公主像被烫着似的撒了手,退开半步。
袖子一抬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上、上马。”她说。
4
出京三十里,我悟了。
世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我在马车外头,心上人在马车里头。
我勒马蹭到公主车窗边,先叹口气,再捶捶腰,装模作样:
“这马骑久了,腰是真受不了。要是能坐会儿马车就好喽,啧。”
车帘一掀,公主看我一眼:“韩御史乏了?”
“一点点。”我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
心里暗戳戳地想:公主快请我上车同坐。
到时候路上颠一下,我就往公主的小手上一搭……
嘿嘿,嘿嘿嘿。
“那韩御史不如坐本宫这车?”公主说。
“好嘞!”
我美滋滋爬进马车刚坐稳,就见她弯腰下了车。
走到我的马旁边,翻身就骑了上去。
“驾。”
青帷马车外,公主端坐马背,回头冲我挑了下眉。
我扒着车窗痛心疾首: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蹄哒哒,她头也不回。
我独自躺在空荡荡的马车里,托着腮看她骑马的背影。
肩宽,腰窄,腿长。
公主骑马的样子,真俊。
一想到我现在躺在谁的马车里,脸腾地烧起来。
我抱着车里的靠枕滚了两圈。
公主的枕头,嘿嘿。
5
出了直隶,沿途的景致就变了。
越往南走,官道越烂,路旁的村子十室九空。
一进济州地界,洪水退后的痕迹还在,田里淤着厚厚的泥。
县城外的空地上搭着连绵的窝棚,一眼望不到边。
我骑在马上,喉咙发紧。
“韩汝明。”
季子朝不知何时勒在我旁边,嗓子哑的:“愣什么神,干活了。”
我回过神,挽起袖子跳下马。
在济州的日子,是我这二十一年里吃过最大的苦。
天没亮,季子朝就踹开我的门,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
施粥、清淤、搭棚,摸黑才能回营。
人往床上一倒,连脱衣裳的力气都没有。
一连十几天,没洗过一个囫囵澡。
公主虽不用跟我们下地干活,日子却也不比我们松快。
有天半夜我起来解手,瞧见隔离营那边还亮着灯。
她披着斗篷站在病棚门口,正跟太医说着什么。
风把零碎的话送过来几句。
“……方子还在改……效果如何,还须……殿下三思……”
我蹲在墙根听了半天,没听全,困得眼皮直打架,先回去睡了。
隔天一早,我小腹坠着疼,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出来半个多月,忙得脚不沾地,把癸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咬着牙撑到晚上,偷偷摸摸烧了一大桶热水,闩死门,扒了衣裳泡进去。
热水一激,小腹那股疼猛地炸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想喊人,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
昏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堂堂御史,明早被人发现光溜溜晕死在浴桶里,怕是要遗臭万年。
再睁眼,我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
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屏风上搭着我的里衣,还有一条白布。
是我的束胸。
我僵硬地扭过头。
床边的圈椅上,公主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捏着一卷书。
烛光落在她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我。
“韩御史。”她说,“醒了?”
6
我盯着屏风上那圈白布条,脑子里嗡的一声。
露馅了,完了。
欺君之罪,要夷三族的。
我爹还在西北吃沙,就盼着我给他养老送终。
这下好了,管他白发黑发,一块儿上路。
我闭上眼,决定装死。
“殿下……”我气若游丝,颤巍巍伸手探向虚空,“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这儿是阴曹地府吗?”
公主放下书,认认真真环顾四周。
“是啊。”她说,“这儿是阎王殿,本宫是判官。”
我:“……”
我顺势往床头一歪,扯开嗓子嚎:“爹啊,孩儿不孝啊,孩儿还没给您养老送终,还没光宗耀祖啊——”
“孩儿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孩儿这就以死谢罪,爹您在西北保重,少吃沙,多喝水——”
我嚎得声情并茂,涕泪横流。
嚎到一半,心里直犯嘀咕:
殿下怎么还不喊停?按话本子的套路,这会儿她该动容了,该心软了,该说“罢了,本宫恕你无罪”了。
我嚎得更起劲了。
公主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我表演,看了足足一炷香。
她甚至给自己斟了杯茶。
“嚎完了?”茶喝光了,戏也看够了,“别装了。”
我的眼泪唰地收住。
一点点坐直,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殿下……打算怎么发落我?”
公主不答,站起身,理了理袖子,往门口走。
我急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殿下!殿下您别走啊!您这是饶了我了?您不会拆穿我对不对?您是要替我瞒着对不对?”
她回头看我一眼,眉眼弯弯。
我忽然福至心灵。
懂了,这是等我表态呢!
我冲着门口大喊:“殿下!打今儿起,微臣这条命就是您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公主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被挡在外头。
屋里只剩我一个,我抹了把冷汗:
殿下真是善解人意,宽宏大量,菩萨心肠!
今儿这事,换个人早把我拖出去砍了,殿下不但不砍,还替我换了衣裳,盖了被子,晾了束胸……
啊呸,束胸晾屏风上这事还是别想了。
总之,今日对殿下的爱又多了一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接着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7
打这天起,我开始留心公主。
这一留心就发觉,殿下近来很不对劲。
济州的六月,天热得能把人烤出油。
公主却一天比一天裹得多,宽袍大袖,领口扣到下巴,有一回我甚至瞥见她袖口露出一截缠着的细布。
她还总是神出鬼没。
白天在粥棚前站一站,跟流民说几句话,下午人就没影了。
送药材去隔离营时,我问守门的兵,兵说殿下半个时辰前来过,往后头去了。
后头是重症区,进去的人,少有出来的。
不妙,大事不妙。
当天夜里,我揣着一肚子疑问,悄悄跟在她后头。
她没走大路,踏着月光往隔离营最深处的重症区去。
守夜的兵见是她,齐刷刷跪了一片。
她摆摆手,一个人进了一间单独的草棚。
我绕到草棚后头,扒着一条缝往里瞧。
太医正在煎药,小炉子咕嘟咕嘟冒着黑泡。
公主坐在一张破竹椅上,解了外袍,把袖子挽了上去。
我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那条胳膊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红疹。
有的地方抓破了,结着暗色的痂。
“殿下。”太医捧着药碗,手抖得厉害,药汤洒了一路,“这方子是虎狼之药,烈得很。要不……还是从重症病患里寻个人来试?”
“本宫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公主接过碗,眼都不眨,仰头就灌。
半碗黑药下肚,她额角的汗立时下来了,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她撑着竹椅扶手坐了一会儿,硬是没吭一声。
太医颤着手记下她的症状:“殿下,您是千金之躯啊,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公主闭着眼,喘了口气,“本宫试一碗药,能换一剂救人的方子。济州百姓天天在死,本宫的命,不比他们的金贵。”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血全涌上了头。
等我回过神,人已经撞开草棚门冲了进去。
公主愕然睁眼。
我一巴掌拍飞了她手里剩下的半碗药。
黑药泼了一地,碗骨碌碌滚出老远。
“韩汝明!”公主脸一沉,“你放肆!”
“我放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才放肆!”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满朝文武背地里嚼舌根,说您牝鸡司晨,说您不安分,迟早要完,我每回听见都记着!他们凭什么?”
“他们在京城里当硕鼠享福的时候,您在这疫病横行的地方试药!”
“这药凭什么您试?要试也该我来试!”
我一把抢过太医手里新盛的那碗,往嘴边送。
手腕被攥住了。
公主的手很凉,力气却大,攥得我骨头生疼。
她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韩汝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在报恩。报殿下替济州百姓试药的恩,我替他们报。他们不知道是谁替他们喝的药,我知道。”
草棚里静了很久,炉上的药还在咕嘟。
太医缩在角落里,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公主慢慢松开了我的手腕。
“傻子。”她说,“满朝都骂本宫,你不怕跟着本宫,把前程搭进去吗?”
“前程?”我抹了把脸,“殿下方才说,您的命不比百姓金贵。那我这点前程,又比百姓的命金贵到哪里去?”
“再说了——”
我顿住,把最想说的话咽回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心里喊得震天响:
再说了,我喜欢公主啊!
天底下所有人加一块儿,在我心里也抵不过公主一根手指头!
公主猛地别过脸。
烛光下,她的耳朵红得要滴血。
“太医。”她清了清嗓子,“韩御史救人心切,也给他盛一碗吧。”
“哎!”我欢天喜地撸起袖子。
“喝完这碗,往后每日子时来报脉。”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喝完可不许哭。”
“微臣什么时候哭过!”
三息之后,我端着药碗,整张脸皱成包子,眼泪狂飙。
公主支着下巴看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8
济州的疫疾总算压下去那天,太医抱着那张药方,足足哭了一个时辰。
我蹲在药棚外啃冷馒头,听他把祖宗十八代到襁褓里的小孙儿谢了个遍,实在忍不住探进头去。
“成了就成了,您老再哭,病患该以为自己没救了。”
太医红着眼骂我:“韩大人这张嘴,迟早要挨打。”
留守的几个官员凑到一处,搬出济州本地的酒,非喝一场不可。
公主试药亏了元气,在帐里歇着,没露面。
三巡酒过,我端着碗挪到季子朝边上。
“季兄,打听个事。”
“有屁就放。”
“这一年,你怎么处处跟我作对?”我掰着手指数给他听,“朝上怼我,差事坑我,路上还扔我话本子。我刨你家祖坟了?”
季子朝捏着酒碗,斜眼打量我半晌,嗤笑一声。
“一年前,上元节。”他盯着碗里晃荡的酒,声音低下来,“城隍庙后头的巷子里,我撞见一个姑娘,蹲在墙根喂一只三花猫。”
“我季子朝活到二十七岁,头一回知道什么叫魂没了。”
“我上去搭话,问她是哪家的姑娘。”他灌了口酒,“她说寄住在韩御史府上,是韩家的远房表妹,姓薛,单名一个瑛字。”
我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上元节,城隍庙,三花猫,薛瑛。
这说的不就是我么?
那天我穿女装出门闲逛,喂猫时撞上个傻大个。
傻大个问我是谁,我随口诌了个名字,说是自己的表妹。
季子朝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眶都红了。
“她一提起你,话就收不住!说你文章天下第一,人品天下第一,相貌也是天下第一!你待人接物怎么好,当差办事怎么好,连你写字先蘸几下墨她都一清二楚!”
“韩汝明,你说——”他凑过来,酒气喷了我一脸,“一个姑娘,提起一个男人时赞不绝口,是什么意思?”
我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
那天我豪情万丈,顺嘴把自己夸成了一朵花。
哪承想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坑里坐着我自己。
“季兄。”我试探着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薛姑娘夸我,是因为……我是她表哥?”
“你懂什么!”季子朝痛心疾首,“兄妹之间,是那种眼神吗?!”
行行行,你懂,你最懂。
“反正话我撂这儿。”他把碗重新倒满,脖子一梗,“韩汝明,赈灾这一趟,你是条汉子,我季子朝服气。”
“可薛瑛姑娘的事,我跟你没完。等回了京,我就去韩府提亲,到时候各凭本事。”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端起碗跟他碰了碰。
“好。”我说,“各凭本事。”
兄弟,不是我不仗义。
是你想娶的那个人,天底下只有我知道她在哪。
话没说完,公主从棚里出来。
她环顾四周,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还有孩子追着鸡跑。
前些天,这里只有哭声。
“嗯。”她说,“回京吧。”
我愣住:“这么快?”
9
两日后,队伍走到青崖山。
山里落起小雨,官道又湿又滑,马蹄一下下陷进泥里。
我骑在马上昏昏欲睡,耳边骤然一声破空。
一支箭贴着我耳朵擦过去,钉在车辕上。
“护驾!”
护卫们拔刀出鞘,山林里呼啦涌出十几个黑衣人。
这些人不图财,刀刀都奔着公主的车驾去。
我拨马要冲,缰绳被季子朝一把拽住。
“带殿下走!”他肩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往东,那边有栈道!”
“那你呢?”
“废什么话!”
我骂了句脏话,调转马头去追公主的马车。
车轮陷在泥坑里,马受了惊,横在路中央。
我一脚踹开车门,攥住公主的手腕:“下车!”
她反手握住我,跟着我跳了下来。
一支箭擦着她鬓边掠过,削断几缕头发。
跑出没几步,身后传来马嘶。
回头一看,黑衣人砍断了车辕,正纵马朝我们撞来。
前头就是崖壁,躲无可躲。
公主猛地把我拽进怀里,抱着我滚下官道。
天旋地转间,崖上传来刺客的喊声:“宫里那位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耳边风声呼啸,我被她死死搂在怀里。
紧接着,冰冷的潭水没过了头顶。
10
再睁眼时,我半边身子还泡在潭水里。
雨已经停了,崖上静得瘆人,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我吐掉一口水,撑着岸边的石头爬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找公主。
她躺在几步开外的碎石滩上,头发散着,脸白得没有血色。
“殿下!”
我连滚带爬扑过去,伸手探她鼻息。
还好,还有气。
刚把人翻过来,我就看见她腰后那道口子。
该是滚落时被石头划的,血浸透了衣裳,湿乎乎贴在身上。
我手一抖,赶紧撕自己的衣摆。
“殿下,得罪了。”
我解开她的外袍,小心避开伤处。
湿透的衣料底下,没有女子该有的曲线。
指尖顿了顿,我接着包扎。
八年前我就晓得她不是女子。
只是那时说不得,如今更说不得。
布条绕过她的腰,一圈圈缠紧,我又把人挪到旁边避风的岩石下。
做完这些,我浑身止不住地抖。
方才崖上那刺客说,宫里那位要见尸首。
宫里那位,还能是谁?
我坐在公主身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
她为江山为百姓把心都掏出来了,回京路上却被自己辅佐三年的亲弟弟派人截杀。
小皇帝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骂了半天,公主仍没醒。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山里又湿又冷。她再不进点食水,怕是熬不过今夜。
我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殿下,您先睡。”我说,“微臣去寻些吃的,很快回来。”
我把外袍盖在她身上,在附近转了一圈。
崖底没什么可吃的,只有几棵野果树。
我摘了一兜青果,又捧了些泉水,拿破荷叶包着往回走。
刚踏进石滩,我就觉得不对。
公主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怀里的果子撒了一地。
“殿下?”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都知道了?”身后的人问。
还是那把熟悉的嗓子,只是比平日低了几分。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答:“是,微臣知道了。”
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收紧。
我眼前一黑,急忙道:“别掐别掐!我知道八年了,要说早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松了些。
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转过身看她。
公主靠坐在岩石边,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利得吓人。
“说清楚。”
我揉着脖子,在她对面坐下。
八年前,我十三岁,头一回随我爹进宫赴宴。
那时我厌恶极了女扮男装,在席上如坐针毡,生怕被人瞧出破绽。
宫宴过半,我偷溜出去透气,结果在宫里迷了路。
绕进一片桃林时,听见林子深处有人弹琴。
我循着琴声过去,看见石桌边坐着一个人,穿一身粉色宫装。
梳着双鬟,眉眼好看出奇。
大概是同病相怜,我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个男孩。
少年弹琴弹得烦躁,忽然一巴掌拍上琴弦。弦断了,割破了他的手。
崖底的风吹过来,我抱着膝盖,声音低了下去。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公主看着我,没有说话。
“后来我入朝做了官,看你坐在珠帘后头,满朝都在骂你。我心里就想,这帮人是真瞎。”
“公主分明是天底下最堂堂正正的人。”
她掐着我喉咙的手总算彻底松开了。
“为什么不说?”她问。
“说了能如何?”我笑了笑,“公主不也早知道了我的身份,一个字都没提过么?况且……”
有些话,在心里压了八年。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公主看着我:“况且什么?”
我低头去捡地上的果子。
果子摔破了两个,汁水沾了一手,黏糊糊的。
“况且我喜欢公主。”我说。
崖底静了下来,水潭里的鱼跃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我接着说:“你在朝堂上挨骂,我心疼。”
“你在济州替百姓试药,我更心疼。”
“我想帮你,想陪着你,想让你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我抬起头,冲她咧开嘴笑。
“殿下,这些话不合规矩,我心里清楚。要杀要剐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公主望着水潭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我沉进潭里去。
“韩汝明。”她忽然开口,“你不怕我?”
“怕。”我说,“怕得腿肚子转筋。”
“怕还敢?”
“喜欢一个人,哪由得我自己做主。”
她偏过头去,耳尖一点点红了。
我心里一动,小声问:“殿下,你不杀我?”
“闭嘴。”
“那就是不杀。”
“韩汝明。”
“哎。”
她抬手捂住我的嘴,总算受不了我这张嘴了。
我眨眨眼,不敢再说话。
她的掌心有些烫。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我。
“先活下去。”她说,“别的事,之后再说。”
我听懂了。
她没拒绝我。
我心里放了一万响鞭炮,面上还得装作镇定。
“遵命。”
11
我们在崖底藏了两日。
第三天,搜山的官兵总算撤了。
公主带着我顺猎户踩出的小道下山,进了一个偏僻村子。
村里人不多,见我们一身伤,也没多问。
肯收留我们的,是一对老夫妻。
老头姓陈,年轻时行伍出身,瞧见公主腰后那道刀伤,眉头皱了皱,到底让她进屋躺下了。
老妇人翻箱倒柜,寻出两套干净衣裳,一套男装,一套女装。
男装塞给公主,裙子塞给我。
我抱着那条裙子,半天没动。
老妇人笑:“闺女,害什么羞?你男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我大惊失色:“他不是我男人!”
屋里霎时静了。
公主坐在床边,闻言朝我看了一眼。
“马上就是了。”她说。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妇人笑得更开心了,临走还替我们带上了门。
我抱着裙子看她,她也在看我。
“换吧。”她说。
我支支吾吾:“那你呢?”
“我也换。”
“我们一起?”
她挑了挑眉:“你想得美。”
最后她去了里间,我留在外间换。
束胸解开的那刻,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等我推门出去,公主已经换好了男装。
不对,往后该唤他裴钰了。
一身粗布短打,宽肩窄腰,头发只用木簪束着。
我站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走到我跟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
“看你呀,嘻嘻。”
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差点在地上打滚。
村里的日子很平静。
我烧火做饭,他养伤。
老妇人教我喂鸡,我学得笨手笨脚,被鸡撵得满院子跑。
裴钰站在廊下看热闹,笑得肩膀直抖。
我不服气,把扫帚塞给他:“有本事你来。”
他真来了。
一刻钟后,那只鸡老老实实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我怀疑这鸡上辈子是朝里的大臣,欺软怕硬。
夜里,我们住同一间屋。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裴钰把它让给我,自己睡地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抱着被子问:“你不冷吗?”
“不冷。”
“地上硬不硬?”
“不硬。”
“你要不要上来?”
屋里一下静了。
半晌,他说:“闭嘴。”
我缩回被子,偷偷笑了。
那时我真盼着这样的日子能长一点。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觉,裴钰夜里睡得越来越少。
有天半夜我醒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月光落在他眉眼上,照得那张脸陌生又冷肃。
我没出声。
他看完信,就着烛火烧了。
回头时,我已经闭上眼装睡。
他进屋,在床边站了很久,替我拢好被子。
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是木门开合的声音。
12
我在村子里等了五日。
第六日,我换下女装,重新裹上束胸。
回京那天,城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
长公主坠崖失踪,朝廷装模作样找了三日,便迫不及待定了死讯。
我骑一匹瘦马进了城,守城兵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韩、韩大人,您这是死而复生了?”
我扶着马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劳驾,让让。”
半个时辰后,宫里来人召我。
小皇帝一身素服,眼圈通红,像刚哭过。
“韩爱卿。”他攥着我的手,“皇姐呢?”
我垂下头,眼泪说来就来。
“殿下被水冲走了,臣没找到,怕是已经……”
他身子一晃,被内侍扶住,哭得情真意切。
“皇姐!朕的皇姐啊!”
我跪在地上,哭得比他还大声。
“陛下节哀!殿下在天之灵,定不愿看您哭坏身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装了。
小皇帝哭罢,立刻追封公主,又在皇觉寺为她设了灵堂。
我在灵前守了三天。
第三天,季子朝来了。
他捂着肩膀,脸白得像纸,进门先盯着我看。
“你命真硬。”
“彼此彼此。”
他在灵前上了三炷香,忽然递给我一枚箭簇。
“刺客用的是禁军弩。”他说,“箭簇上的样式磨掉了大半,可我查过,青崖山出事前一日,有宫里的内侍出入过。”
我接过来:“为什么给我?”
季子朝看着我:“因为我不信,你会看着长公主枉死。”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多谢。”
他别开眼:“别多想,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帮你。”
我点头:“你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季子朝脸一黑,拂袖走了。
当天夜里,我给我爹写了封信。
信里写我差点死在青崖山,刺客出自宫中。
我需要他帮忙稳住西北旧部,别让小皇帝把他们调走。
小皇帝要清洗公主旧部,我就一个一个地保。
他要抓跟公主在济州对过账的知州,我说账册在户部,先传户部尚书来当面对质;
他罗织罪名要拿太医下狱,我说疫方刚成,杀太医无异于杀鸡取卵;
他要撤公主旧部的职,我就跪在殿上问他,是不是想趁长公主尸骨未寒,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几回下来,小皇帝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季子朝面上骂我愚忠,暗地里却替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散朝后,他把我堵在宫门后头,咬着牙问:“韩汝明,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装傻:“瞒什么?”
“长公主没死。”
我心口一跳,面上还笑着:“季兄,慎言。”
他盯着我:“果然。”
我叹了口气:“季子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沉默了很久,说:“若有一日需要我,开口。”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好。”
当天夜里,我将小皇帝调动禁军的消息写进私信,借我爹留下的信鸽送出城。
13
半个月后,西北传来消息。
长公主没死。
不仅没死,还恢复了男身。
同僚举着邸报冲进值房,脸白得像见了鬼。
“韩大人!长公主、长公主是男的!”
我慢悠悠抬起头:“哦。”
同僚急了:“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
“我惊讶。”我面无表情地拍了下桌子,“天啊,竟然是男的。”
同僚:“……”
我演得很真诚,真诚得差点把自己逗笑。
邸报上写,裴钰是先帝第九子。
当年后宫倾轧,他生母为保他性命,对外只说诞下的是公主,把他当公主养大。
先帝临终留了道密诏:若遇明主,便一生为公主;
若皇室昏聩,便可恢复身份,安定天下。
如今小皇帝派人刺杀摄政长公主,正应了后半句。
裴钰领着旧部亮明身份,旗号只有六个字。
【安天下,定民生。】
朝臣里有人骂他欺君,有人骂他乱臣贼子,
但大多一句话不敢说,低头装死。
小皇帝气得坐立不安,命西北军出兵平叛。
可西北军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与此同时,季子朝在朝上递了一份折子。
折子里写的,是青崖山那桩刺杀案。
禁军弩箭、宫中内侍、刺客口供,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满朝文武看完,无人说话。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难看到极点。
“季子朝。”他咬牙,“你这是要造反?”
季子朝跪在殿中,摘下官帽,放在地上。
“臣不敢。”他说,“臣只是请陛下给长公主一个交代,给济州赈灾的官员一个交代,给青崖山死难的护卫一个交代。”
“朕是天子!”
“天子也不能草菅人命。”
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我跟着出列,跪到他旁边。
“臣附议。”
小皇帝霍地看向我。
“韩汝明,你也要反朕?”
我磕了个头:“臣请陛下下罪己诏。”
原本跟着小皇帝攻讦公主的人,纷纷闭了嘴。
裴钰的大军一路北上,沿途不曾劫掠百姓。
他拿出多年私产,抚恤受战事牵连的百姓。
西北旧部也自愿捐了军资。
兵临城下那天,小皇帝把我召进宫里。
他站在城墙上,遥指远处的军旗问我:“韩汝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我跪在他身后:“臣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陛下没问过。”
他回头看我,眼神陌生得吓人。
“你也想让他当皇帝?”
我沉默了片刻:“臣只是想让他活着。”
小皇帝怒极反笑。
“可朕不想让他活。”
我看着他,只觉得悲哀。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才在龙椅上坐了三年。
满脑子就已经只有谁抢了他的权,谁要他的命。
他不知道,裴钰若真想要他的命,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城外战鼓响起,宫中禁军按兵不动。
青崖山刺杀公主的案子传遍了京城,谁还愿意替一个背叛至亲的小皇帝卖命?
裴钰入宫那天,穿一身玄色王袍,一步一步走上宣德殿的白玉阶。
小皇帝站在殿门口,看着他,忽然喊了声:“皇姐。”
裴钰停住。
“朕知道错了。”小皇帝说,“你别杀朕。”
裴钰看了他很久。
“我不杀你。”他终究软下心来,“但你不能再做皇帝。”
小皇帝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只有皇位。”裴钰说,“没有百姓。”
当天下午,废帝的诏书颁了下来。
小皇帝被废为郡王,圈禁京郊。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14
裴钰登基之后,骂声一直没断过。
有骂他男扮女装、欺君罔上的;
有骂他废帝自立、心肠恶毒的。
还有人翻出他当长公主时的旧账,当年骂牝鸡司晨,如今换了个词,说他祸乱朝纲。
我第一次上朝,听得拳头都硬了。
一个老臣跪在殿中,哭得声泪俱下:“陛下以非常手段登位,史笔如刀,百年之后,陛下让后人如何评说?”
我忍不住出列。
“济州发大水,陛下亲往;
“疫疾横行,陛下留守;
“药方未成,陛下亲试;
“起兵之后,不劫百姓,不杀旧臣,连废帝都留了一条命。”
我抬头看着殿中众人。
“这样若也算恶毒,韩某愿陪陛下一起担这个骂名。”
裴钰看着我,眼神幽深。
今天的他,也格外好看。
下朝后,季子朝追上来,脸色复杂。
“韩汝明。”
“干嘛?”
“你刚才那番话,总算像句人话。”
我火大:“我哪天没有人样?”
他想了想:“大多数时候。”
我撸起袖子就要揍他。
他转身就跑。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当天夜里,裴钰召我进宫。
御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他穿常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弹劾他的折子。
我行礼:“陛下召臣,有什么吩咐?”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臣不敢。”
“你的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我立刻坐下,还给自己斟了杯茶。
裴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今日在朝上,你说愿陪朕担骂名。”
“是啊。”
他沉默片刻,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臣有一表妹。”
裴钰抬眼看我。
我继续道:“温柔贤良,知书达理,性情端淑,最要紧的是,她跟臣的相貌有七分相似。”
他放下笔:“比你好?”
“那当然。”我睁眼说瞎话,“比我好一万倍。”
“她愿意入宫?”
“愿意。”
“你问过她了?”
“问过了。”
“她怎么说?”
我想了想,厚着脸皮说:“她说陛下英明神武,天下第一,她仰慕已久,恨不得立刻嫁给陛下。”
裴钰轻咳了一声。
烛光下,他耳朵红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
反正我夸得挺高兴。
“既如此。”他说,“明日朕就下旨。”
我噎了一下:“这么快?”
“夜长梦多。”
15
第二日,封后圣旨颁下。
【薛氏有女薛瑛,韩御史之妹,淑慎性成,柔嘉维则,着封为皇后。】
满朝文武唰地一齐转头看我。
我站在队伍里眼观鼻,鼻观心。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问:“韩大人,你什么时候还有个妹妹?”
“远房表妹。”我说,“远得很。”
有多远?
远在天边那么远。
季子朝站在我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
散朝后,他一把拽住了我。
“你表妹要入宫?”
“是啊。”
“你为何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
“那是皇帝!”季子朝痛心疾首,“他登基才几日,就急着强娶臣子家眷,实在荒淫!”
我咳嗽一声:“季兄,慎言。”
他眼眶都红了:“你表妹那么好的姑娘,怎么能进宫受委屈?”
我看着他,有些心虚。
季子朝这人,嘴贱归嘴贱,心是真心。
真心喜欢着我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表妹。
我拍拍他的肩:“你放心,她不会受委屈。”
“你怎么知道?”
“我是她表哥。”
“表哥有什么用?”
“皇帝敢欺负她,我就弄死那个皇帝。”
季子朝沉默半晌,低声说:“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当然。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从韩府一直铺到宫门。
天没亮,宫里的嬷嬷就把我从床上挖起来,梳妆、描眉、盘发。
铜镜里那个人穿大红嫁衣,眉眼明艳。
我端详半天,没认出来。
这是我?
嬷嬷把凤冠往我头上一扣,压得我脖子一沉,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娘娘,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我不是哭。”我咬牙,“我是脖子疼。”
凤冠沉得像顶了口锅。
我就顶着这口锅,从韩府一路坐进皇宫。
红盖头一放,谁也看不清我的脸。
裴钰提前下了旨,说皇后体弱,免了命妇朝见,宫中也不许私绘皇后画像。
群臣只知道新后姓薛,是我的远房表妹,至于容貌如何,没人说得清。
拜天地,拜祖宗,夫妻对拜。
弯腰时我眼前一黑,险些栽进裴钰怀里。
他伸手扶住我,隔着袖子低声道:“撑住。”
我咬牙:“我觉得我脑袋要掉了。”
“掉了朕给你捡起来。”
我:“……”
这婚结得真晦气。
洞房设在长秋宫。
宫女太监退出去后,裴钰替我摘下凤冠。
那东西一离开脑袋,我整个人都活了,瘫在床上不想动弹。
“裴钰。”我闭着眼,“当皇后这么累,能反悔吗?”
“不能。”
“那能换班吗?”
“不能。”
“那我明日就写辞呈。”
他坐在床边,替我揉着脖子:“你要丢下朕一个人吗?不许。”
我想起那日宫宴上,穿着女装独自坐在桃林里的少年。
我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环住我:“好。”
(正文完)
番外
第二日下朝,季子朝把我拽到宫墙根底下。
“韩汝明。”他压低声音,“我昨晚想了一整夜。”
我打了个哈欠:“想什么?”
“皇帝欺人太甚。”
“他又怎么你了?”
“我还是咽不下他强娶你表妹这口气!”
我揉着腰,心虚地咳了一声。
季子朝没注意,继续咬牙:“我决定了,上折子弹劾他。”
我大惊:“弹劾什么?”
“宠信外戚,荒废朝政!”
“他昨天才大婚,哪来的荒废朝政一说?”
“防患于未然。”
我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季兄,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不行。”季子朝把折子塞进我怀里,“你我联名。”
我抱着那封折子,眼前一黑。
娶我的是裴钰,弹劾裴钰的还是我。
这个世界终究是癫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季少傅。”
我回头。
裴钰不知何时立在廊下,一身常服,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
季子朝立刻把折子背到身后:“陛下。”
裴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们在说什么?”
季子朝面不改色:“臣在跟韩御史商议国事。”
“哦?”裴钰看向我怀里的折子,“是吗?”
季子朝脸不红心不跳:“没错。”
裴钰没跟他计较,只对我说:“皇后找你。”
季子朝皱眉:“皇后寻他做什么?”
“他们是表兄妹。”裴钰说得云淡风轻,“感情好。”
季子朝的脸更难看了。
我抱着折子,脚底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