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形雕像与精神丰碑

转自：天津日报

肖克凡的中篇小说《父亲和雕像》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引发了当代文坛对工业题材书写的再度关注。长期以来，我研究肖克凡的创作脉络，研读他的长短篇小说，并通过在网上开设“刊评”栏目，持续记录阅读体验，感想颇多。

在工业叙事不断被边缘化的当下，肖克凡的创作特色非常鲜明，他立足于自己生活多年的城市，以工业园区和市井街巷为背景，创作出大量作品，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学现象。中篇小说《父亲和雕像》再度重返产业工人的精神现场，不仅是作家自身创作谱系的内在延伸，也为当下中篇小说处理时代转型、集体记忆与劳动者形象的塑造，提供了重要样本。

多年前，我曾撰文《家族情仇与码头风云》，评论了他的长篇小说《天津大码头》。作家以民国初年天津水旱码头为叙事空间，以虞、卢两大家族的利益纷争为线索，全景式呈现津沽地域的市井生态，在家族浮沉之中，将人性的复杂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他试图以地域风俗为底色，借个体命运映照近代社会的动荡变局与人性沉浮，探寻乱世之中的道义与良知的价值，彰显出作家深耕本土历史叙事的自觉。而他当年的中篇小说《喜荣归》，也同样引人关注，我在评论文章《一次冒险却成功的尝试》中提出，肖克凡突破了谍战题材固有的叙事套路，依托丰厚生活积累去塑造人物，辨识度鲜明的个人叙事风格已然形成。这两篇评论文章，先后发表在《中华读书报》和《文艺报》上。

肖克凡的创作道路，有两条写作脉络清晰可辨：一条是面向历史，深耕津味地域叙事，深度挖掘旧天津的江湖人情与地域文化；一条是立足现实，聚焦工业题材书写，记录国有工厂在兴衰更迭之下，产业工人的生存状态。两条脉络互为补充、彼此滋养。而《父亲和雕像》则是将两条脉络中沉淀的艺术经验熔于一炉，成为他工业题材创作走向成熟的标杆。

《父亲和雕像》依托天津华北电机厂的变迁展开。小说中，作家设置了一组极具思辨色彩的对照意象：医治肉身病灶的伽马刀，修复身体创伤；检测金属裂痕的伽马射线探伤仪，则象征探测时代缝隙，探寻人性良知。双重意象相互呼应，极大地拓展了文本的思想深度。

在此基础上，“雕像”意象形成贯穿全文的精神内核。旧厂房拆除之后，新建的小区广场落成一座工人雕像。这座矗立街头的实体雕塑，只是城市化进程中的一种标准化文化符号；李玉福恪守底线、心怀公众的品格，才是永不倾颓的精神雕像。二者形成鲜明对照：城市热衷于搭建具象化的纪念物，却容易遗忘雕像所象征的精神源头。

作为老一辈国有企业电焊工，李玉福一生安分务实，不慕虚名，将职业准则与朴素的公共责任内化于心。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的执拗，本质却是一代劳动者不容妥协的良知。旧工业时代缓缓落幕，厂区改造为档次不低的居民小区，一代人赖以生存的空间消失，集体记忆失去了物质载体。李玉福持续不断的追问与探寻，实则是对抗记忆消解、守护精神传统的自觉行为。

儿子李秀柱代表着新一代的产业工人，父子之间长期存在着观念隔阂。这场看似徒劳的探寻，打破了两代人的认知壁垒，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代际精神对话。儿子最终意识到，父亲追寻的不只是一台普通的工业设备，而是工人群体传承已久的职业敬畏与责任担当。肖克凡完全摒弃了抒情化、口号化的叙事模式，运用更为质朴凝练、兼具津门地域特质的语言，由一件日常小事切入重大时代命题，跳出了传统工业小说偏重生产场景描摹的模式，重点关照的是工业时代落幕之后，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独具的情怀，有着浓厚的人文向度。

从小说叙事对比可见，《天津大码头》等作品侧重演绎历史环境下的家族纷争与人世纠葛，戏剧冲突强烈；而《父亲和雕像》则主动弱化外部情节冲突，进而转向向内挖掘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

如果说肖克凡早年的津味小说更多地是在着力描摹外部世相，到了《父亲和雕像》便沉潜至人物内心，从平凡的个体中寻觅蕴藏的深厚与磅礴。肖克凡拥有多年真切的工厂生活体验，工业以及工人叙事是他最重要的创作资源。在众多写作者都热衷于追逐那些焦点题材之时，他一如既往地坚持去打捞那些日渐远去的工业记忆，持续思考劳动者崇高的精神品格在当代社会的传承意义，这本身就是一种很有前瞻性的坚守。

在快速推进的城市化进程中，大量的老工厂退出城市版图，各类纪念雕塑相继兴建。我们的社会也习惯于建造一些有形的景观来留存历史，但人们却常常忽略这些景观和雕塑背后最需要延续的东西，其实是一种带有精神特质的情怀。肖克凡借助《父亲和雕像》给我们抛出了值得深刻反思的话题：倘若有那么一天，责任意识、工匠精神随同那些旧厂房一同消散，再精致的造景、再精美的雕塑，终究只是一处处冰冷的城市景观。实体的景观可以在短期内建造完成，而那些根植人心的精神丰碑，则必须依靠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才能够发扬光大。

从这个意义上说，肖克凡的《父亲和雕像》此次获奖既是引导文学界对工业题材回归的正向鼓励，也是对肖克凡本人长期致力于这类题材创作的高度认可。在创作中，肖克凡始终努力地游走于历史叙事与现实书写之间，持续地挖掘天津地域的人物故事，始终保持着对普通人精神境遇的体察，这是一种令人敬佩的创作品质。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