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扮女装混进女澡堂,刚躺下,搓澡大妈就冷笑着盯着我
发布时间:2026-01-04 09:21 浏览量:3
第一章 裂开的口子
那张红色的病危通知单,像一团火,烧掉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叫“脸面”的东西。
医生说,我妹妹王娟的肾衰竭,到了必须换肾的地步。
费用,是一串我数着都会头晕的零。
我叫王伟,二十岁。
高中毕业,在一个小机械厂里学徒。
厂子半年前黄了,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跑了。
我爸死得早,我妈原先是纺织厂的工人,前几年下了岗,身体一直不好,这下一急,彻底躺倒了。
家里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我和我妹王娟身上。
现在,连她也要倒了。
我揣着那张薄薄的纸,在医院惨白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
从我爸走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王伟,你是个男人,不能哭。
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可现在,这根柱子,要断了。
我把亲戚朋友的门槛都踏平了。
借来的钱,凑到一起,离手术费还差一座山那么远。
有人劝我,放弃吧,这就是命。
我不信命。
我只信我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小伟,照顾好你妈和你妹。”
我答应了。
我必须做到。
那几天,我像个孤魂野鬼,在城里到处晃。
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马路,不是高楼,是钱。
哪儿有钱,怎么能搞到钱。
我的脑子,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疯狂地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去偷。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王伟,从小到大,连别人一根针都没拿过。
我妈教我,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
可是,我看着病床上脸色蜡黄、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妹妹,那点可怜的“志”,被碾得粉碎。
去哪儿偷?
我不敢去抢,我没那个胆子。
只能是偷。
一个画面,突然跳进我脑子里。
我们家住的是老式筒子楼,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都得去公共澡堂。
城东那家“红星浴池”,是几十年的老澡堂子了。
我小时候,我妈就带我去女澡部洗过。
后来长大了,就跟着我爸去男部。
我记得,那些穿金戴银的女人,洗澡的时候,会把首饰、手表什么的,脱下来,锁在柜子里。
但有些人嫌麻烦,就用塑料袋装着,放在柜子顶上,或者干脆就搁在休息的躺椅边上。
如果……
如果我能混进去……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打了个冷战。
男扮女装,混进女澡堂。
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不光是进派出所那么简单。
我这辈子,就在这片地方抬不起头了。
我妈会气死。
我妹,会怎么看我?
我一连几天,都在天人交战。
白天,我去医院照顾妹妹。
她拉着我的手,虚弱地笑。
“哥,你别愁,等我好了,我出去打工,咱俩一起挣钱,让妈过好日子。”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跟被刀子剜一样。
晚上,我就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对着我妈那套压箱底的旧衣服发呆。
那是一件蓝底碎花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
是她年轻时最体面的衣服。
还有一顶假发,是我高中时美术课上画素描人像用过的道具。
一切,都像在嘲笑我的懦弱和无能。
直到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面色凝重地说:“王伟,不能再拖了,你妹妹的情况,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活了。”
那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有开灯。
我从箱子里翻出那套衣服,那顶假发。
我还找到了我妈的化妆盒。
里面都是些廉价的口红和眉笔。
我学过画画,对人脸的结构很熟悉。
我对着镜子里那张因为焦虑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削的脸,开始一笔一笔地描画。
刮干净刚冒头的胡茬。
用粉底盖住喉结的轮廓。
把眉毛修细。
涂上口红。
戴上假发。
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模样。
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恐和不安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恶心。
我差点一拳砸碎镜子。
可我忍住了。
我穿上那件碎花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裤子有点肥,我用一根绳子在里头系紧。
为了让胸前看起来更像样,我塞了两团我妈织毛衣剩下的旧毛线。
一切准备就绪。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灌满了铁锈和灰尘,又冷又硬。
我告诉自己,王伟,就这一次。
这是为了救你妹的命。
这不是偷,这是借。
等将来有钱了,我一定加倍还回去。
我这样骗自己。
骗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压了压假发,低着头,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章 滚烫的雾
“红星浴池”的招牌,红色的霓虹灯坏了一半,“红”字一闪一闪,像一颗挣扎的心脏。
我攥着手心里的几张零钱,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门口售票的是个胖大婶,正打着瞌睡。
我把钱放在小窗口,用尽可能尖细的声音说:“一张票。”
大婶眼皮都没抬,撕了张票给我,指了指里面,“女宾,左拐。”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左拐,是通往地狱,还是通往希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女宾部的门帘,是厚重的塑料条,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我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潮湿水汽、洗发水香味和女人体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味道,让我一阵眩晕。
更衣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女人在换衣服,或者对着镜子擦抹。
她们的说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我找到了一个最角落的柜子,背对着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脱衣服。
我的手抖得厉害,柜子的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我把衣服胡乱塞进去,锁上柜子。
手牌,我紧紧地拴在手腕上,冰凉的铁牌烙着我的皮肤。
我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那条浴巾很小,堪堪遮住要害。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我学着别的女人的样子,拿着一个小盆,里面放着香皂和毛巾,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浴室。
浴室里,白茫茫一片。
滚烫的蒸汽,像浓雾一样,笼罩着一切。
这浓雾,给了我一丝安全感。
至少,没人能看得太清我的脸。
哗哗的水声,女人的嬉笑声,还有搓澡大妈响亮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搓澡——里面躺好嘞!”
我找了一个最偏僻的淋浴喷头,打开水。
热水冲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洗完,快点出去,找到机会,拿了东西,赶紧走。
我胡乱地冲洗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在雾气里搜索。
我在找我的目标。
很快,我看到了。
一个看起来很有钱的中年女人,手腕上戴着个明晃晃的金镯子。
她洗完后,把镯子脱下来,很随意地放进了她带来的一个塑料小篮子里,然后就去另一边泡澡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机会。
我慢慢地挪过去,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篮子。
只要我走过去,装作整理自己的东西,把篮子里的镯子拿到手……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做了,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妹妹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她在对我笑,叫我“哥”。
我一咬牙,心一横,正准备迈出那一步。
“小姑娘,洗好了?要不要搓个背?”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魂都飞了,猛地一回头。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蒸汽里若隐隐现。
是搓澡的大妈。
她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用一块白毛巾包着,身上穿着防水的短衣短裤,胳ac臂和小腿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像鹰。
“不……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洗洗就行。”我慌乱地回答,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顾客。
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看得我从头皮麻到脚底。
“看你瘦的,自己哪搓得干净。来,躺下吧,姨给你好好搓搓,保证给你搓下一层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敢拒绝。
我怕一拒绝,就会引起她的怀疑。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旁边的搓澡床边。
搓澡床是瓷砖砌的,上面铺着一层塑料布。
我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
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塑料布,刺激着我的后背。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敢看她。
我能感觉到,她站在我身边,没有立刻动手。
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小姑娘,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她终于开口了。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是,是乡下来的。”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着,我感觉一瓢滚烫的热水,从我背上浇了下来。
我被烫得一哆嗦。
“怎么了?水烫?”她问。
“没……没有。”
“那就好。”
她拿起了搓澡巾。
那是一种很粗糙的布,我能想象它在我皮肤上摩擦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那种火辣辣的疼痛。
可她第一下,搓得很轻。
力道,不像是在搓澡,更像是在试探。
“家里……有困难吧?”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我的心,咯噔一下。
“没……没有啊,阿姨您为什么这么问?”我强装镇定。
“我看你这孩子,心事重重的。从一进来,头就没抬起来过。”
她手上的力道,开始加重了。
搓澡巾像砂纸一样,在我的背上、胳膊上、腿上来回摩擦。
火辣辣的疼。
但我不敢出声。
我怕一张嘴,就会泄露我所有的秘密。
“现在这世道,都不容易。”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孩子,没个依靠,难啊。”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我的伪装,正在一点点被她剥下来。
那滚烫的雾气,不再是我的保护伞。
它变成了审判庭,而我,就是那个赤身裸体,等待宣判的罪人。
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条砧板上的鱼。
突然,她停了下来。
浴室里嘈杂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
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她沉重的呼吸声。
我紧张地抬起头,从胳膊的缝隙里,偷偷地看她。
我看到她正盯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审视和试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怜悯的,了然一切的……冷笑。
那一刻,我知道。
完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第三章 搓澡巾下的刀
“小姑娘,翻个身,搓前面。”
李秀英的声音,平平常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传到我王伟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炸雷。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翻身?
我怎么敢翻身?
我前面,塞着两团毛线!
我僵在搓澡床上,一动不敢动,脸死死地埋在臂弯里。
“怎么了?害羞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就像猫在玩弄爪子下的老鼠。
“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快点,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我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翻,死也不能翻。
我用发颤的声音说:“阿姨,我……我前面不搓了,就这样吧,谢谢您。”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躺好!”
她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那力道,大得惊人,我根本无法反抗,又被死死地按回到瓷砖床上。
“来都来了,哪有搓一半的道理?”
“我们红星浴池的规矩,不能坏了。”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的神经上。
什么狗屁规矩,她分明就是在刁难我,在逼我。
她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是我的喉结?还是我过于宽阔的肩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落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
“阿姨,我……我真的不用了……”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是真的害怕了。
她没理我。
她拿起水瓢,又是一瓢热水,从我的脖子一直浇到脚跟。
水很烫。
可我心里,比这水还烫,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我跟你说啊,小姑娘。”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拿起那块像砂纸一样的搓澡巾。
“人啊,身上有泥,就得搓。”
“搓掉了,才干净,才舒坦。”
“心上要是有了泥,也得搓。”
“藏着掖着,时间长了,那泥就长在肉里了,再想搓,就得连皮带肉一起往下撕了。”
她手上的力道,比刚才更重了。
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我的皮给揭下来。
疼。
钻心的疼。
但我不敢喊。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呻吟都咽回肚子里。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你这皮肤,可真够糙的。”
她突然停下来,搓澡巾在我手背上磨了磨。
“不像是个姑娘家的手。”
我的心,猛地一沉。
“倒像是……”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欣赏我此刻的恐惧。
“……像是拿锤子,或者拿钳子的手。”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绝对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在怀疑,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在众目睽睽之下,演着一出滑稽又可悲的独角戏。
羞耻,恐惧,绝望……
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想逃。
我想立刻从这张床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可我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阿姨,求求你……”
我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哀求起来。
“求你什么?”她明知故问。
“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认吗?
承认我是个男的,是来偷东西的?
那下一秒,我就会被扭送到派出所。
妹妹的手术,就彻底没指望了。
“阿姨,我家里……我家里真的有急事,我得走了。”
我只能用这个蹩脚的理由,做最后的挣扎。
“急事?”她冷笑一声,“再急的事,也得把澡洗完。”
“不把身上这层‘皮’搓干净了,你走得出去吗?”
她话里的“皮”,指的到底是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在说我的伪装。
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和着汗水,和着身上的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不再挣扎,也不再哀求。
我就像一具尸体,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她摆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终于停手了。
“行了,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像一个得到赦免的囚犯,手脚并用地从搓澡床上爬了下来。
我不敢看她。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别急着走。”
她又叫住了我。
“去那边的小隔间,蒸一下,发发汗,对身体好。”
她指了指浴室最里头,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单间。
那里面,是桑拿房。
我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可我不敢违抗她。
我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掀开帘子,一股更灼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里面很小,只有一条木头长凳。
我坐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听见外面的水声和说笑声,感觉那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已经看穿了我的一切,为什么不当场揭穿我?
为什么要这样一步一步地折磨我?
是觉得好玩吗?
是想看我出丑吗?
我坐在桑拿房里,汗水混着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我快要被这高温和绝望逼疯的时候,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李秀英站在门口。
她手里,没有拿搓澡巾,也没有拿水瓢。
她一手,拿着我塞在裤子里的那团毛线。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项链。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的纸。
那是……
那是我妹妹的病危通知单。
我把它和我自己的身份证,藏在了一起,放在了储物柜最里面的角落。
她去翻了我的柜子!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我初见时,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G幸,所有的尊严,都被彻底击碎了。
我感觉天,塌了。
第四章 锅炉房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那团滑稽的毛线,那条刺眼的金项链,还有那张决定我妹妹生死的纸。
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了眼前。
我再也无力辩驳,也无力伪装。
我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气球,瘫坐在木凳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偷窃,男扮女装闯女浴池。
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让我身败名裂。
派出所的冰冷板凳,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我妈失望的眼神,我妹那张苍白的脸……
一幅幅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我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你……”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秀英一步步走进这个狭小的桑拿房。
她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毛线团滚到了一边。
金项链和病危通知单,就落在我脚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出息。”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为了这个,”她用脚尖踢了踢那张病危通知单。
“就去拿这个?”她又踢了踢那条金项链。
“王伟,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让你干这个的?”
她……她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
她一定是看了我藏起来的身份证。
我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噗通”一声,从木凳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阿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求求你,别报警,别告诉我妈……”
“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她面前,不住地磕头。
瓷砖地面冰冷坚硬,磕得我额头生疼。
可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感觉到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李秀英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冷冷地看着我。
看着我磕头,看着我哭,看着我像个可怜虫一样,摇尾乞怜。
她的沉默,比任何辱骂和殴打,都让我难受。
那是一种无声的鄙夷和审判。
就在我磕得头破血流,声音都哭哑了的时候。
她终于开口了。
“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没有了刚才的锋利。
我不敢起来,依旧跪在那里。
“我叫你起来!”她呵斥道,“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我被她吼得一愣,下意识地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金项链和病危通知单。
她把病危通知单塞回到塑料袋里,然后拿着那条金项链,转身走出了桑拿房。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要去报警了。
或者,她要把项链还给失主,然后当众揭穿我。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外面即将爆发的尖叫和混乱。
可是,什么都没有。
外面依旧是哗哗的水声和说笑声。
几分钟后,帘子又被掀开了。
李秀英回来了。
她手里,已经没有了那条金项链。
“跟我来。”
她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愣着干什么?想让所有人都来看你?”她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一个激灵,赶紧跟了上去。
她没有走回更衣室,而是带着我,穿过浴室,走向了另一头的一扇小铁门。
那扇门后面,是澡堂的禁地。
她推开门,一股灼热的煤炭味和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是锅炉房。
巨大的锅炉,像一头钢铁怪兽,盘踞在房间中央。
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块。
整个房间,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她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锅炉房里,只有我和她,还有那头沉默的钢铁怪兽。
我紧张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靠在一个装满工具的铁皮柜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抽烟。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不像个女人,倒像个在码头上扛活的汉子。
烟雾,缭绕在她的脸上,让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项链,我已经还给人家了。”她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
我愣住了。
“那是我一个老邻居,我跟她说,是她自己忘在搓澡床上了,我给收起来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她没有揭发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爱多管闲事的?”她看着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
“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在浴室里,把你当猴耍,特别过瘾?”
我还是摇头。
她自嘲地笑了笑,烟头的火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动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儿子,也是这么大。”
“发高烧,肺炎,在医院里躺着,天天打青霉素。”
“那时候,我们两口子,都是厂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一针青霉素,就要好几块。”
“钱,花得像流水一样。没几天,家底就空了。”
“他爸,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蹲在医院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我当时,就动了跟你一样的念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们厂里,仓库里堆着很多铜料。我琢磨着,晚上翻墙进去,偷几根出来,卖了,就够我儿子一个月的药费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我无法把眼前这个搓澡的大妈,和“小偷”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都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
“我儿子突然醒了,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妈,我难受’。”
“我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突然就走不动道了。”
“我当时就想,我要是进去了,我儿子怎么办?”
“他要是知道他妈是个小偷,他这辈子,还抬得起头吗?”
她把烟头,在墙上狠狠地掐灭。
“后来,是我师傅,就是澡堂上一任的搓澡师傅,看我实在没办法了,把自己准备给闺女置办嫁妆的钱,全借给了我。”
“她跟我说,‘秀英,人活一辈子,谁没遇到过过不去的坎?但天大的坎,也得挺直了腰杆迈,不能趴着,更不能绕着走’。”
李秀英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不再冰冷,也不再戏谑。
那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严厉。
“你妹妹的病,我知道了。”
她把那个装着病危通知单的塑料袋,递给我。
“这是坎,天大的坎。”
“但你今天走的路,是歪路。”
“跪着,求人,没用。”
“偷,更没用。”
“路走错了,就得自己想办法拐回来。”
“站着,把腰杆挺直了,拐回来。”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敲醒了我混沌的大脑。
我看着她,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羞耻。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她是第一个,跟我讲这些道理的人。
第五章 煤块与眼泪
李秀英从她那身湿透了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沓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的钱。
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
她仔细地数了数,然后把所有钱都塞到了我手里。
“拿着。”
我愣住了,手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来。
“阿姨,这……这我不能要。”
这钱,我一看就知道,是她辛辛苦苦搓澡挣来的血汗钱。
每一张,都带着潮湿的,廉价的肥皂味。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她瞪了我一眼。
“这里是三百二十七块五。”
“是我这个月的工钱。”
“不够你妹妹手术费的零头,但好歹,能顶几天的药钱。”
我攥着那沓钱,感觉有千斤重。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地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阿姨,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给你。”李秀英打断了我。
“这钱,是借的。”
“是我李秀英,借给你妹妹王娟的。”
“你,王伟,是个男人,你得替你妹妹还。”
“我……”
“你什么你?”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打算怎么还?”
我被她问住了。
我一个身无分文的失业青年,拿什么还?
“你不是会画画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可能是刚才在浴室里,她观察到了我什么细节。
“我儿子在深圳打工,快过年了,也该回来了。”
“他跟他媳妇,刚结婚,还没一张像样的合照。”
“你,”她指着我,“给我儿子儿媳妇,画一张结婚像。画好了,就算你还的第一笔。”
我的心里,像是被一股暖流冲刷过。
她不是在施舍我。
她是在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用我的劳动,来偿还债务,来挣回尊严的机会。
“还有。”
她指了指墙角那堆小山一样的煤块,和旁边的一把大铁锤。
“这些煤,太大了,锅炉塞不进去。”
“我儿子没回来,就我一个人,砸不动。”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过来,帮我把这些煤,都砸成小块。”
“什么时候砸完,什么时候就算你还清了第二笔。”
我看着那堆黑黢黢的煤山,又看了看手里的大铁锤。
我明白了。
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惩罚我,也是在拯救我。
她要我用最原始,最辛苦的劳动,来洗刷我今天的耻辱,来砸碎我心里的懦弱和侥幸。
我没有说话。
我把那三百多块钱,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我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大铁锤。
铁锤很重,锤柄被磨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李秀英手上的温度。
我光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那条可笑的小浴巾。
我走到煤堆前,抡起了铁锤。
“当!”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锅炉房里回荡。
一块大煤块,应声裂开。
黑色的粉尘,混合着灼热的蒸汽,扑了我一脸。
我没有停。
我像疯了一样,一锤,一锤,又一锤。
狠狠地砸向那些坚硬的煤块。
我不是在砸煤。
我是在砸那个男扮女装,企图偷窃的自己。
我是在砸那个面对困境,只想走歪路,丢掉尊严的王伟。
我是在砸碎我心里的怯懦,无能,和耻辱。
汗水,从我的额头,后背,胸膛,不断地涌出来。
和着煤灰,在我身上,流淌出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锅炉房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每一次挥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煤炭的焦糊味。
我的胳膊,开始酸痛。
虎口,被粗糙的锤柄磨得火辣辣的疼。
可我没有停。
我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李秀英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后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砸倒了一小片煤堆。
我的力气,也终于耗尽了。
我扔掉铁锤,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满手都是黑色的煤灰和黏腻的汗水。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才发现,我哭了。
眼泪,冲开我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白色的泪痕。
这一次,我没有忍。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哭我死去的爹。
哭我病倒的妈。
哭我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妹妹。
更哭我这个不争气的自己。
李秀英没有来劝我。
她只是走到我身边,把一件干燥的,带着肥皂香味的旧工作服,披在了我身上。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却带着一种千斤重的力量。
第六章 一张画像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只记得,当我把那三百多块钱交给我妈,告诉她这是我预支的工钱时,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被分成了三部分。
白天,我去医院照顾妹妹,用李秀英给的钱,给她买点有营养的流食。
下午,我带着画板和炭笔,去城里最繁华的步行街。
我找了个角落,在地上铺开一张纸,上面写着:“素描画像,十元一张”。
一开始,没人理我。
我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像个要饭的。
我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路人的眼睛。
我怕被人认出来,虽然我知道,没人会认出那个“女澡堂里的贼”。
但我的心,还是虚的。
直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停在我面前,好奇地问:“你画得好吗?”
我抬起头,点了点头。
“那你给我画一张吧。”
我紧张地拿起画笔。
我的手,还在因为砸了一晚上煤而微微发抖。
但我看着女孩年轻、充满朝气的脸,我的心,慢慢地静了下来。
一笔,一笔。
我画得很慢,很仔细。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的手艺,去挣一笔干净的钱。
画完后,女孩很惊喜,说我画得比她本人还好看。
她给了我十块钱,还跟她的同伴,大力推荐我。
那天下午,我画了五张像,挣了五十块钱。
晚上,我揣着那五十块钱,准时出现在“红星浴池”的后门。
李秀英会给我留门。
我走进那间闷热的锅炉房,脱掉上衣,拿起铁锤,开始砸煤。
汗水浸湿我的头发,流进我的眼睛,又涩又疼。
煤灰呛进我的喉咙,让我不住地咳嗽。
但我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每砸碎一块煤,我都感觉,心里的那份耻辱,就减轻一分。
李秀英很少跟我说话。
她只是坐在旁边,抽着烟,或者缝补她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有时候,她会给我递过来一瓶汽水,或者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我们就这样,一个砸煤,一个看着。
在轰鸣的锅炉声中,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街边的生意,越来越好。
很多人都说我画得又快又像,还有人专门跑大老远来找我画。
我挣的钱,越来越多。
除了每天给妹妹买药,我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钱存起来。
那座叫“手术费”的大山,虽然依旧高耸,但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我也终于凑够了三百多块钱,准备还给李秀英。
那天晚上,我砸完煤,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阿姨,这是还您的钱。”
她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有打开。
“这么快就挣够了?”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最近生意还行。”
“你小子,还真有点本事。”她嘴角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
她把信封揣进口袋,然后说:“钱我收下了。不过,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我知道,”我说,“结婚画像。”
“我儿子后天就回来了。”她说,“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后天,我带着全套的画具,去了李秀英家。
她家,就在澡堂后面的一排旧平房里。
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见到了她的儿子和儿媳。
她儿子长得很壮实,憨厚老实,眉眼间有几分像她。
儿媳妇是个南方姑娘,小巧玲珑,说话很温柔。
他们对我这个“会画画的小师傅”,非常客气。
我让他们坐好,然后支起画架。
我看着他们俩,脸上洋溢着新婚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我手中的画笔,变得无比流畅。
我把他们最幸福的瞬间,定格在了画纸上。
画完后,李秀英的儿子和儿媳,都非常满意。
她儿子非要塞给我二十块钱润笔费,我怎么都不要。
最后,还是李秀英发了话:“小伟说不要,就不要。这画,是他欠我的。”
从她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秀英送我到巷子口。
“阿姨,我以后……还用去砸煤吗?”我问。
那堆煤,已经被我砸掉了一大半。
“你说呢?”她斜了我一眼。
我笑了。
“我明白了,直到砸完为止。”
“这还差不多。”
我们俩都笑了。
冬去春来。
妹妹的病情,因为药物控制得当,稳定了下来。
社区和街道办,知道了我们家的情况,也发动了捐款,帮我们解决了一部分手术费。
我的画像摊,成了那条街上的一个小小的风景。
我用挣来的钱,给妹妹换了更好的药,家里的生活,也终于不再那么捉襟见肘。
那堆小山一样的煤,终于被我砸完了。
最后一天,我放下铁锤,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我对李秀英说:“阿姨,煤砸完了。”
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那……画像……”
“我儿子儿媳妇,宝贝着呢,挂在他们新房的墙上,天天看。”
“那我欠您的,是不是就还清了?”我试探着问。
她看着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再给我画一张吧。”她突然说。
“画我。”
我愣住了。
“就现在,在这里。”她指了指锅炉房。
我支起画架,让她坐在那张她经常坐的小马扎上。
背景,是那台巨大的,轰鸣的锅炉。
我看着她。
她没有像拍照片那样,刻意地笑。
她就是平时的样子。
头发用白毛巾包着,脸上是深深的皱纹,嘴角微微下垂,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疲惫和坚韧。
我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没有去美化她脸上的皱纹。
我只是把它们,变成了一道道柔和的,充满了故事感的线条。
我把她眼神里的疲惫,画成了慈祥。
把她嘴角的下垂,画成了宽厚。
在我的画笔下,她不再是那个在澡堂里,冷笑着审视我的搓澡大妈。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师傅,一个用她自己粗糙的方式,把我从深渊里拉上来的,恩人。
画完后,我把画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很久。
“画得……不像。”她沙哑着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
“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舒展,那么温暖。
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巷子口的风吹进来,吹起了画纸的一角。
我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我知道,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但我会用我的一生,去记住这份恩情。
记住那个冬天的锅炉房,记住那些滚烫的煤块和眼泪。
记住一个男人,该怎么样,站着,把走错的路,一步一步,拐回来。